2011年12月11日 星期日

盜米戰爭CH1

CH 1 城南巷子走出蝗族

「嗯……嗯……」老師的目光在紙張上停留了大半天,喉嚨翻滾不下十次,質疑的沉吟聽得亦良心驚膽跳。

專題探究的開題報告已經重寫了三次,如果再被老師駁回,他干脆回家買繩子上吊算了。

「嗯……」老師突然把沉吟聲拉得老長,在語音的結尾加上一個高亢的後綴,表示他已經看完報告,是時候宣判刑罰。

「探討城南舊區更新工程如何影響當地居民的收入,從中了解埠香市居民生活素質在十年內的變遷。」老師朗聲重複亦良的題目,他感覺自信心史無前例地掉進谷底,手上的參考資料仿佛有千斤重,重得像一疊疊鋼板。

「還可以啦,這比什麼『稻米歷史如何影響表少年身份認同』之類的題目要安全得多了。」老師用指頭彈了彈報告,清脆的「啪啪」聲在秋日的涼風中格外地輕快。

「……過……過了?」亦良有點懷疑,這項昨天晚上還是猶如九天蜀道般困難的工程,竟在一秒間通過了。

「研究計劃可以,問卷設計也算得宜,方向也和課本上的議題切合,可以動手啦!剩下就是一些文字上的修改,你下星期一交最終稿吧。」

亦良覺得像從珠穆朗瑪峰頂上下來,走出教員室時,全身肌肉竟像抽搐反應似的一陣酸痛,在電腦前苦苦奮戰一個晚上的肩膀,這時候也放肆地表達自己的不滿,疼痛蔓延到脖子後的血管,有那麼一瞬間,亦良感到肺部的空氣像全被掏空了一般。

回家後好好休息吧!他心裡想。這份專題探究報告和自己還有一年多的「孽戀」,能休息的時候就讓自己活得舒服一點!

一邊想著回家的路,一邊把文具、書本和筆記丟進單肩包裡,還來不及拉上拉鏈,亦良的腳步聲已經在樓梯裡「呯呯呯!」地響起。夕陽的光穿過玻璃映在走廊上,為校園帶來最後的光明也帶來最初的黑暗,而他就是在一角黑暗的邊緣,狠狠地撞上一個高個子的胸脯。

高個子的胸脯又硬又平,冷冷的沒有半點情感,這說明撞上去的是一名男生。亦良中心不由得感到一陣僥倖,要是撞上去的是兩團又軟又暖的「饅頭」,他李亦良一定會成為明天早上的新聞人物。

「啊,對不起。」

「嗯。」

對方冷淡的回應叫他有點詫異,亦良抬起頭,夕陽正好照在高個子的左邊臉上,另一邊臉則埋在黑暗中。

這個人的臉像破開的巌石一樣鋒銳,卻是被名匠精心雕琢過的,每一分棱角都把銳氣百分百地展現,不管站在那個角度,都無法躲開那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散發出來的,名為「精英」的味道。

亦良認得這個人,學校裡出名的風雲人物,從不在學生組織、會社裡任職,然而比學生會會長更受人注目。

「米友會」,全稱「稻米保護及友善政策促進會」屬下,青年事務組召集人,司馬特。

司馬特這個名字有點洋氣,這也和本人的氣味不謀而合︰頭髮是微微地發黃帶著捲兒,鼻樑兩側如懸崖般直落,臉頰中間形成山峰矗立,下巴棱角突出,仿如古歐洲教堂裡的聖徒雕塑。

傳說他祖上有胡人血統,從亦良這個角度看去,也許是真的。司馬特抬起手,輕輕撥動耳邊髮絲,手臂上淡金色的汗毛在夕陽下閃閃發亮︰「請小心腳步。」他的話不是對著亦良說,卻是在廣漠天空中宣告神示。

「……」亦良不太喜歡他的態度,輕點一下頭便走下樓梯。

「咚咚咚咚!」司馬特的手提電話響起,那是貝多芬著名的「命運交響曲」前奏。

「哈囉!喲,是密斯特.懷特先生對吧!你好你好!嗯,我想討論一下下個月反對秋收運動的事……」司馬特的聲音很響亮,亦良走下整整一層樓,仍然能夠聽見他的說話聲。

走出校門,校工在身後把鋼閘「呯」地關上,悠揚得像下課的鐘聲。

回家去?亦良心裡想。他看著頭上的夕陽,那個咸蛋黃固執地掛在天邊,苟延殘喘地吐出最後一點光明。

到城南走一走?他心裡突然冒出這個念頭︰以後還得常常到那裡去,不如先轉一圈,熟悉一下環境?

內心的問號還沒有得到回答,他的兩腳已經站到駛往城南鐵路的月台上。現在距離下班還有一些時間,月台上只有兩人,一個是他,另一個是一名女生。一名全身上下都是一片白色的女生,這讓他不禁多看了幾眼。

女生戴著白色絨帽子,穿著長袖白色連身裙,腿上套的是白色絲襪褲,腳下踩著白色皮靴。這身打扮在今天還是太熱了,「秋老虎」的餘威,至今還夾雜在秋風裡。

她也要去城南嗎?亦良心想著,兩人登上同一架列車。女子在一頭,亦良在另一頭,兩人湊巧而孤獨地,在同一列車廂中並處一室。

列車「咣咣」地行走,陽光斜斜在牆上投下正方形的光斑,列車裡的電視屏幕播放著即時新聞,主持人一臉緊張,可在亦良聽來,對突發事件的描述竟叫他昏昏欲睡︰

「大約四十名前稻農,上午遊行到聯合國糧食進步改善處的辦公室樓下,他們抗議多國近日簽署『烏拉爾條約第十五號』,將持有可以種植稻米的農具列作刑事罪行。其間,他們與前來叫陣的『米友會』青年發生衝突,警方最後採取強硬措施將兩者驅散……」

「這太可怕了!」畫面上一名青年高舉牶頭,向記者咆哮︰「食用稻米是最野蠻的行為!我們要厲行禁止!」

「你閉嘴!」一個中年人從鏡頭外衝進來,掄起一把鋤頭砸去。

好幾個「米友會」的人見狀立即撲上前,把中年人推倒地上,接著便拳如雨下,打得他抬不起頭。

「看到了吧看到了吧!」青年指著地上血流披臉的中年人說︰「食用稻米會使人野蠻、暴戾!歷史真相告訴我們,凡是暴君和獨裁者,都是食用稻米的人!而這……在二十一世紀,普世價值已經傳遍全球的進步時代,居然有人打算把它借屍還魂!」

「不要陰謀!不要陰謀!」「米友會」的青年間整齊劃一地應和著,就像機器人一樣。

「你……你們這些忤逆子!沒有稻米,你們能長大嗎?」中年人被打得喘不過氣,只好癱在地上罵罵咧咧。

「不要抹黑!不要抹黑!」「米友會」的人再一次統一號子,鏗鏘的聲音直上雲霄。

這時等待已久的警察終於行動起來,他們射出第一波催淚彈,白色的刺激煙霧騰空而起,順著風勢往稻農的陣型湧去。煉製後的辣椒粒子刺入鼻腔和喉嚨,劇痛像煙火一般在體內奔走,將肌肉和鬥志擊跨。個人的混亂像石頭入水的波紋向整個集體漫延,稻農的陣營馬上混亂起來。

「呼啦!」佔領上風口的「米友會」舉起旗子和標語,風一樣地衝進稻農的陣地,他們臉上罩著厚厚的防毒面罩——那可是上等的進口貨。

旗子和標語在半空裡高高飄揚,新聞畫面變成了「米友會」的宣傳頻道,也許是新聞主持人也覺得這樣再沒意思,隨即把畫面切換到警察部的記者會現場︰

「我們強烈譴責前稻農的暴力行為!這是一個文明進步的社會,一個和國際普世價值接軌的社會所不能允許的犯罪行為!我們將會採取嚴厲措施對付!另外,我們也希望各位『米友會』的年青人在關心社會的時候保持克制。」新聞以警察部部長的發言而告終,車廂裡又回復了秋日凄涼的寂靜。

看著窗外變換的風景,從嶄新整齊的新住宅區,漸漸變成略顯殘破的工廠,穿越了上百支大小不一的煙囪後,天地的空間像突然舞台上劇變的背景,「呯」地換成了一望無邊的平房小樓,灰白、土黃、暗綠和鐵青的牆壁從四面八方向列車擠壓而來。

到了,亦良活動活動手臂,拉起丟在地上的書包。再過三分鐘,列車就會靠站。同一時間,白色衣服的女生也站起來,似乎與他有共同的目的地。兩人搖搖晃晃地走,最後竟在同一扇車門前站定。

「……」亦良不敢抬頭看女生的模樣,他覺得這太失禮了,正在尷尬時,他發生左邊扶手上的玻璃,正一清二楚地映出女生的模樣。

玻璃質量不太好,成像有點扭曲,卻更突顯她身材的美好,從胸脯往下到小腹,猶如初春霧裡的小山小丘,撓得亦良心裡直發癢,口干舌燥。

「噗!」列車突然急剎,因為慣性的緣故,亦良的身體保持著前行的勢頭,雙腳卻牢牢地釘在地上。他感到眼前的景物一晃,大地的引力已經拉住他的脖子往下拖,眼看就要和車廂地板來一個法式濕吻。

位處大腦中的危機反應中樞,在感應大地引力的同一刻,已經將臂部肌肉拉動,亦良雙手「呯」地拍在玻璃車門上,勉強停下下墜的勢頭。「啊!」身體重量化成的反作用力回傳到腕骨,即使關節將緩衝的功用發揮到極致,仍免不了疼得他咬牙切齒。

「噗!」急剎後列車在月台停定,氣動機關推動的車門輕輕打開,亦良抬起頭,發現白色女生正盯著自己的眼睛。

「啊……你好……」他下意識地撫摸臉頰,「我面上有什麼東西嗎?」

女生沒有看他的臉,而是看著他的腳下。

亦良低頭看去,腳邊地板上方方正正地鑲著一張白色卡片,紅十字的圖案格外醒目。「啊……謝謝你喔!」他急忙彎下身子,把自己的急救證拾回口袋裡。

「你……」白色女生開口了。

「怎……?」女生眼裡爆發出恆星一樣的光,像虔誠的教徒在臨死前看到了神蹟一樣。

「你會……急救。」女生說,像在詢問,又像在確認。

「嗯。」亦良輕輕點頭。

女生霍然伸出手,枯樹枝一樣的五指抓住了亦良的手腕,細滑皮膚擋不住從骨子裡透出的寒氣,冰得亦良心裡一陣顫抖︰「你……想干…什麼?」

女生走近一步,胸脯輕輕靠上亦良的手臂,水蜜桃的壓逼感像電擊般走遍他的全身。

「跟我來。」女生說。

「啊?」

「我說跟我來!」亦良只覺得眼前事物突然換了方向,身子竟被女生拉得飛奔而起,手腕傳來的氣力竟叫他站立不穩,兩腳從引力中掙脫,往前方飄去。

「喂……你……等一等!」奔跑間,亦良跌跌撞撞地翻找書包,可手掌還沒有接觸月票,月台出口的閘機已經近在眼前了。「不……不是吧……」這難道就是那女生的怪力嗎?要知道平時從列車到閘機,起碼得四十秒以上!

女生像沒看到眼前障礙一般,徑直往前奔走,也沒有取出月票的打算。「你……該不會!」亦良開始對她的打算感到不寒而慄。

「預備!」女生突然向他大喊。

「怎……麼?!」

「跳!」

拉動手腕的氣力轉而向上,亦良下意識地雙足點地,在手臂被扯斷的前一個瞬間,及時地向大地施加了一跳之力,整個人像喝下仙藥的嫦娥,騰雲駕霧般地升上半空,目光所及是一片繡著蕾絲花邊的乳白色,緊緊包裹起兩片圓滾滾的肌肉。

「啊!」自己不就正在……那女生裙子的下方麼?烈火從心底直衝喉嚨,亦良全身水份都像被蒸發掉了。

「呯!」來不及臉紅,兩人又重回大地的懷抱中,亦良卻分不出心思注意腿上疼痛,這不是因為他還沉醉在明媚春光裡,而是車站職員已經留意到,有一對小情侶打算逃票了。

「喂……這……犯法啊!」

「所以呢?」女生問。

「想辦法啊!」亦良說。

「有啊!」女生說。

「什麼辦法?」

「逃!」

兩人衝破圍觀人群,在人行道上一轉彎,城南世界撲面而來。

腳下踏地,發出「吱吱」聲響,仿佛踩上虛空下的黑暗——那是黝黑的污水;炙風吹來,氣味竟如惡魔呼吸一樣濃烈——那是小酒館廚房的廢氣;頭頂像有吊死鬼掛著,一下下撓亂頭髮——那是因為窗前的胸圍帶子垂下……醬油顏色在夕陽中泛起斑駁光華,腐爛油彩在黑暗中逐漸褪下身影,另一個世界的氣息,正慢慢地在城南裡擴散開來——天快黑了。

「我……我們還得跑多久啊!」奔跑的步子稍遏,亦良肺部儲足空氣,吐出第一句完整的人話。

「到了!」少女「嘎」地停下步子,兩人在某條巷子盡頭站定。舉目仰望,墳碑似的牆張闔門口,道道裂痕從頂樓延伸而下,至街道地板為止,不敢猜度成份的污物流竄於地,陣陣惡寒從足下往上浸透,亦良幾乎想拔足狂奔。

「可以……和我一起進去嗎?」女生問。

「我……我……才是中學生啊!」亦良心裡既驚又懼,接下來似乎不用多說,必是極香豔的桃花場景,可是自己的年齡會不會太小了一點?

「年齡沒有關係,會就行了!」女生說。

此刻已經不是一個中學生所能解決的場景,理性中唯一能做的,就是打聽她的名字。好歹也知道對方是個怎樣的來頭︰「你……你……叫……什麼名字?」

「添恩。增添的添,恩情的恩。」兩人走進小樓,黑暗中只看到白色裙子在搖晃,「添恩,添恩……」亦良對這個名字有點好感,他以為對方應該會取諸如「MAGGIE」、「CATHERIN」一類挑逗人心的名字。

走了大約六層樓梯,已經沒有再向上的路了,樓梯終結在一扇鐵門前,門沒有鎖上——不,應該說這門已經破得沒了鎖,只是用七八條繩子纏繞起來,企圖阻擋闖入者的腳步而已。

女生——添恩伸手解開鐵門的繩子,舉手用力一推,「嚓啦!」一下,鏽鐵磨擦而發出怪叫,鐵門被推出一道小縫︰「爺爺!我回來了!」

怎麼還有爺爺?!亦良對於剛才的推斷產生懷疑,添恩似乎並不是自己所猜想的,從事某種「服務業」的女子。

走進房子,裡面只點了一燈,黃光一閃一爍,鎢絲正在苟延殘喘,情況就和躺在燈下的老人差不多。

「快……我換個衣服,你看看爺爺的傷!」

「啊?!」亦良張口木立,他被添恩老遠拖進這裡,就是給一位老頭看病?

「快啊!」添恩一推亦良,自己竄進了旁邊的洗手間。屋內暫時只剩下一老一少的兩個陌生人。

亦良看看老人,他額上果然帶著血蹟,雙目緊閉,也不知道是昏迷還是睡著了覺。「抱……抱歉了。」他蹑著手腳走過去,揭起蓋於老人身上的被子。

老人受的都是皮外傷,手腳上瘀青一塊連一塊,像被人以硬物砸打,有些地方破了皮肉,流出的血也結了血痂。「……被車撞的?還是……被人打的?」亦良心裡問著,一邊從書包裡取出急救包——根據城南市的規定,年滿十五歲又通過急救考試的公民,有義務隨身携帶官方配發的急救包。

幸好下手的人並沒有取命的意圖,老人的傷只要清創、包扎即可,至於瘀青的地方,只能好好保護,待它們自然消散。

「咔!」洗手間的門被打開,添恩走出門,一身萍服已經換成普通的休閒妄褲,已經洗得發白了。臉上妝容也被抹去,這時候看起來,添恩似乎比同年的女生更消瘦一點。「爺爺怎樣了?」她問。

「還好,不過……我想去一回醫院更安全一點。」亦良說︰「畢竟他年紀那麼大了,再說……也得找警察把打傷他的人捉起來才行!」

添恩笑了笑,臉色凄冷得像枯葉,同時老人也醒轉過來,他幾乎是咆哮一樣地說︰「我……不去!我不去那些人的地方!」

「好好好!」添恩拍拍爺爺的肩,把他按回床上,又蓋回被子︰「不去不去,我們不去,爺爺快睡,爺爺快睡。」

老人氣呼呼地躺回床,嘴上嘟嘟嚷嚷地說著胡話,一時間是「春分」,一時間是「插秧」,聽得亦良一頭霧水。

迷惑歸迷惑,正義感是不會被干擾的,亦良說︰「什麼人這麼過分?」

添恩搖搖頭,起身進了廚房,亦良自討沒趣,說︰「我……我先告辭了。」說著伸手拾起腳下書包,腦袋一歪,目光落在屋裡一角,月光從門外映進,將角落的事物照得分外明亮。

那是一張紅木桌子,漆已褪色大半,幽暗影子下隱藏著一個紅色木桶,桶子舊得裂開,已盛不下多少東西。一團白色物體在桶內隆成小丘,偷偷地沒在空氣中,帶著甜意的香味圍著桌子走三圈,接著升上天花板,剩下的千分之一降下,鑽進亦良的鼻子裡。

「什麼東西……這麼香?」那是一種原始的味道,卻可以激發人類最原始的慾望,幾乎是聞到香味的一瞬,他的身體已經作出了反應。

「咕咕……」吞下滿嘴唾液,卻說不出完整的話——那香味真的是太誘惑人了!如果說美色令人瘋狂,這香味則叫人甘心送命。

亦良把身子探前一米,眼睛適應黑暗後,木桶中的白色物體現出原形︰那是一顆顆形樣分明的長橢圓碎塊,個體重覆堆疊,拼湊成一團漢白玉般純淨的光球,神奇的香味正是從中間的空隙飄然而出——綿韌的結構支撐起個體間微妙的平衡而不至崩塌。

「今天謝謝你了!」添恩疾走兩步,攔在木桌和亦良中間︰「請你回去!」

「啊……啊……我……」添恩的臉一子下沉進黑暗中,這不禁使得亦良有點手足無措。

「快點去。」添恩的目光在木桌和亦良之間流傳,她的手明顯在顫抖,言語間慌亂得不成章法︰「請你回去。」

「這味道……」電光火石之間,亦良終於把香味和記憶連成一線,碎片在腦海深處拼合成形,接著疊上香味形狀,一個在年青一代中消逝日久的名詞了然於胸︰

「……」帶鼻音的聲母匯上喉內韻母,亦良的唇拉開成一線,伴隨聲帶第一下顫動,那個名詞的聲音從小而大,即將脫口而出……

「啪!」

「呯!」

已經掛在唇邊的名詞,被驟發而至的一個巴掌打斷。他的嘴唇壓上牙齒,頓時迸出血花,撞擊力循牙齒竄進頜骨,亦良感到世界瞬息裂出一道黑谷,霧氣從谷內侵入大腦,狂風將神志吹得搖搖欲墜。

亦良倒在地上,鼻子裡湧出血來,他把木桶裡的東西看得分外真切,喉裡「咪咪嗚嗚」地悶哼,可是無法發出正確的音韻。反而是另一個名詞,一個時常從同學口裡聽到的名詞,像炸藥開山迸出碎石一樣,從他意識中轟然而至︰

「蝗族!」這對爺孫倆是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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