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日記
混亂,這是納殊和布蘭昆從「海神」號裡走出來後的第一個感覺。
由於奧斯的精心提醒,幾乎整個司令部的人都知道「海神」號上有大事情發生。那些打算和瑪尼森一起逃走的大人物們,也許已經猜到了瑪尼森的計劃,紛紛帶上自己的家人和保鑣衝進碼頭。一時間,逃難的、看熱鬧的、警戒的等等人士亂成一團,弄得四下雞飛狗跳。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看到納殊和布蘭昆完好無缺地走出來,璞音中裡的大石落了地,可是她卻發現,這兩個人的臉色,比腐爛的黑色海螫還要難看。尤其是布蘭昆,樣子就像吃了一噸鯨魚屎一樣。
「沒……沒事……這裡……」敷衍了一下璞音後,納殊高喊︰「這裡有醫生嗎?裡面……裡面有人受傷了!」
幾個人舉著手,跳進「海神」號中,不一會,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蹟象的瑪尼森被拖到岸上。眾人一看,心想︰喊什麼醫生啊,額頭上開了那麼大一個孔,人早死透了。
「怎麼會……這樣?」第一次看見死人,強烈的死亡氣息逼得璞音不敢正視。她心裡懷疑是他們兩人其中一個干的,然而她不敢相信。
「……」納殊沉默了。
「……」布蘭昆也沉默了。
「是……是誰……殺了悅月的爸爸?」璞音追問道。可是,得到的是納殊和布蘭昆更長久的沉默。
「喂!」「海神」號裡的這時向外高叫︰「這裡還有一個活人!快,來拖她一把!」
還有一個活人?!這消息連納殊和布蘭昆也呆住了,怎麼可能?剛才在船上你追我殺,弄出那麼大動靜,居然還有人躲在暗處?
璞音的心突然發冷,她感覺這個人的存在,代表事情只會糟糕下去。
很快,倖存者被七手八腳地拉出潛水艇。一看她的樣子,璞音無法壓制喉嚨的抽動,血腥味湧進聲帶,迫使它竭力地撕扯自己,將肚子裡所有恐懼、震撼、憤怒和關切噴發出去︰
「悅月!」
死者的女兒,「亞特蘭萬斯」最尊貴的千金小姐,像活死人般癱在地上,雙目無神,周圍的景物在眸子中反映不出任何景色。七彩肺鰭只剩下灰白的顏色,水份在空氣裡一點點地蒸騰離去,細小的裂痕伴隨血絲,逐漸爬滿她的全身。
「悅月!」璞音搶過一個水桶,「噗啦!」地澆在悅月身上,水分子中的氧氣沖入體內,可沖不進她的心。悅月依舊是那副活死人的樣子,對外界,包括璞音的哭鬧仍然不聞不問。
「你們在哪裡發現她的?」納殊捉住一個人問。
「嗯……」那人想半天才找到合適的形容詞︰「就是那個……長長的,窄窄的,像氣走廊似的地方。對了!有好多粗的鋼柱子,不知道是干什麼用的。」
導彈發射部!納殊聽了心裡幾乎要罵出髒話,那不就是他們三人生死相拚的戰場麼,悅月豈不是看到了父親被殺的整個過程?
「悅月!悅月!……」璞音快哭得說不出完整句子,只是一個勁地搖晃好朋友的肩膀,希望從她嘴裡問出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可這都徒勞無功。
有人走過來檢查瑪尼森的遺體,奧斯在旁邊等了一會,問︰「真的……?」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對方點點頭,回答問題後便走開了。奧斯從口袋裡取出一條白手帕展開,輕輕蓋在瑪尼森的臉上。悅月見狀,蹣跚著身子爬上前,一手撫去手帕︰「爸爸……只是睡了。」
這話聽得璞音混身顫抖,她一手抱起悅月的肩膀向後拖,向其他人說︰「求求你們,誰也好,把她帶走吧!不要讓悅月再看下去了!」
「爸爸沒死!爸爸沒死!」悅月瘋了一樣的慘叫在碼頭裡回蕩,那感覺就像成千上萬的冤魂在你耳邊哭號。很多連死也不怕的軍人,看見悅月披頭散髮的樣子,竟發起抖來。
「我找人照料照料悅月小姐,璞音小姐,你就放心吧,我認識一些很好的心理醫生,先失陪了。」奧斯吩咐幾名醫護人員和手下,把瑪尼森的遺體放上病床,馬不停蹄地離開碼頭。「果真是『大地之母』的領導者,這時候還能夠那麼地冷靜。」有些人心裡如此想到。
「告訴我……」死者離去,悅月也被送走,璞音感覺胸膛的壓迫感減輕了不少,她走到距離納殊跟布蘭昆不足半呎的地方,質問道︰「是誰殺的?你們……為什麼要殺悅月的爸爸?」
納殊看了布蘭昆一眼,心想不管說是他還是自己,都會惹來老大的麻煩。怎麼解釋才好呢?不等他開口,布蘭昆竟搶先一步開了腔︰
「是我,我和先生……因為某些事情吵起來……結果不小心走了火……」
璞音以為自己聽錯了,對瑪尼森忠心不二的布蘭昆,居然會犯下走火這樣的錯誤?「你說謊是吧?你騙我是吧?到底裡面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悅月會變成這樣!」
「我都說了,是……是走火!」布蘭昆的話斷成一截截的,這說明他自己也過不了良心上的那關。
璞音氣得想扼死眼前這個人,可明顯的身高差使她只能夠一拳一拳地打在布蘭是的肚子上︰「你這個混蛋!你知道自己干了什麼嗎?你這個混蛋!你害苦了悅月!你……你給我死,給我死……死在糞坑裡!」
「夠了!」納殊一把抓住璞音的手腕,「你給我停下!」
璞音甩過頭,兩眼盯上納殊的視線,讓他吃驚的是,這雙眼睛裡沒有淚水,奪眶而出的就只有憤怒。「我為什麼就不能罵他,咒他?」璞音問道。
「因為……」納殊有點猶豫,不知道是否應該在大庭廣眾之下,把布蘭昆的話覆敘一遍。
「各位……」仿佛一直在等待打圓場的機會,奧斯拍拍兩人的肩膀,兩人間緊張的空氣頓時緩和下來︰「發生了這樣的慘劇,大家都不想的,也很悲痛。可是,在逝者附近爭吵,有幫助嗎?沒有。」
「謝謝你的安慰。」璞音說道,目光仍然死死盯著對面兩人
奧斯伸出雙臂一抱,便把三人抱進一個半圓裡,然後故意用旁人聽不到的聲音說︰「有些事,你們不知道。現在是時候讓你們知道了。雖然知道了,不代表瑪尼森先生能夠死而復生,但起碼你們會知道,所有事情發生的因由。
布蘭昆的反應並不是很大,也許從以前開始就預見這一天的到來。納殊同樣不作表態,所有迷團的答案他早就猜出了個七八成,即使和事實有不同,也不過是細微上的差異而已。
璞音呢?她幾乎是用撲的動作,牢牢反抱奧斯的雙手︰「你是說……你是說我……就要知道一切啦?」憤怒的臉上稍稍透出一絲驚喜。
奧斯看著璞音的眼,說︰「我手上有一份東西,可以讓你知道所有東西是怎樣的一回事,你想看一看嗎?」
璞音的回答我們不必猜想,因為那一定是連連點頭的「好!好!好!」然後加上一語「我馬上要看,馬上就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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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下級的人仍然處理著瑪尼森之死帶來的騷動。一名大人物的逝去,就如丟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波浪往外擴散,使得周圍的小花小草、小魚小蝦惶惑不安。
至於游動在石子附近的一魚,反而更早一點安定了下來。或許他們本身就和石子沒有本質上的分別,因此對於類似的衝擊顯得有點冷淡。
然而冷淡並不代表他們不聞不問,相反地,他們比起小魚小蝦更開心日後的問題,包括︰權力的劃分、繼承人的人選、遺下的遺產跟攤子,還有生前結下的恩恩怨怨等,都是讓人心痛又心煩的話題。
刻下其中一位大魚——奧斯要處理的,就是璞音、布蘭昆、還有納殊的問題。
打過鎮定劑後,悅月總算是安靜下來了,她躺在浮床上輕輕地打著呼嚕,一呼一吸的聲音叫人安心——醫生足足打了一倍以上的有效劑量才做出這個效果。
奧斯打開辦公室裡一個保險櫃,在最裡層的格子找摸出一本泛黃的日記本。年代的洗禮、還有海水的侵蝕,使得紙張看上去極脆弱,稍不留神就會弄成碎片一般。璞音小心地接過,日記本輕得似張紙。另一方面,璞音又覺得裡面的東西將會很重很重。
為了不打擾悅月,璞音找到一張稍遠的椅子坐下,指頭顫丰著,掂起封面,開始看裡面的內容。
日記用的年份是過去的公元紀年,璞音大概有個印象,不過也記不得清了︰
「xxxx年x月x日,今天拜訪了林仲先生,他的氣色看上去很好,完全沒有被前幾天的戰火嚇倒。」
璞音心裡「呀」地驚叫一聲,原來父親和瑪尼森一早就認識。那麼……那個殺害父親的兇手就是瑪尼森的傳言,難道也是真的?她感到心臟跳得更快了,連忙繼續往下看。
「xxxx年x月x日,和家父會見了臨時市長,他似乎對於『將人類改造得更適合在海中生存」這個課題很感興趣,這對我們一家來說,是個好開始。」
日記裡說的,應該就是適人類改造手術吧。當初自己是如何熱切地盼望自己可以變成適人類,沒想到現在唯一的阻力,哥哥林浩戈已經和自己天人永隔,不由得感歎萬分。
「xxxx年x月x日,有點沮喪。我把自己的大計和林仲說了,還以為他一定會支持我的想法。沒想到他竟希望有朝一日,人類能夠重新回到陸地上,不應該把自己變成海洋中的生物。唉,他說的我不是不懂啦,可是這有可能麼?大地要變回人類可以居住的模樣,恐怕上千年才可以吧?」
要是父親還在世,他一定和哥哥在同一陣線,反對我做手術吧?璞音心裡想。
「xxxx年x月x日,今天是『大地之母』成立的日子,我也出席了典禮。其他人有點意外,不過我和林仲都沒什麼。中國人說得好,君子和而不同嘛!」接下來的,是長長一段關於宴會盛況的描寫。
再往下看,字裡行間透露出一些叫人難以置信的東西︰
「xxxx年x月x日,太讓人不可思議了!我還以為林仲和我一樣,都是因為家人關係才能進入『亞特蘭蒂斯』的,沒想到他竟然就是那個設計了『斯卡婭A』的天才潛艇學家!天啊,有這樣一個天才和我成了朋友,真是太妙了!」
什麼?!璞音的眼睛幾乎瞪得能迸出血來,父親居然就是設計「斯卡婭A」的人?以前怎麼從來沒有聽哥哥說起?還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大地主義者,挺多就是一介農民而已!
「林先生當年設計的潛水艇,竟在幾十年後保護了自己的後人……這也許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吧!」奧斯插話道,言語間十分感慨。
璞音不管旁人的反應,她的手掌抽動著,把日記本捏出溝壑,盡最大的努力把每個字塞進腦裡。
「xxxx年x月x日,今天林仲給我看了『斯卡婭A』潛水艇的下水圖畫,真是精彩!」
璞音接著往下看了幾頁,突然發覺日子間的間隙變長,有時竟長達一個多星期沒有留下隻字片語,這和之前看到的,瑪尼森每天都堅持記下點什麼大不相同。即使有記錄,也只是草草幾筆了事,叫人摸不著頭腦。
「XXXX年X月X日,今天和布拉等人到了那個地方。工程暫時很順利。」
「XXXX年X月X日,林仲說準備建三層,我說不如多加兩層的地下室,這樣空間也大一點。」
「XXXX年X月X日,工人報告說挖掘時發現了鋼板和水泥層,這開什麼玩笑啊!」
「XXXX年X月X日,似乎這是真的,在我們之前,已經有人在這裡蓋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唉,難道聯合國選定『亞特蘭蒂斯』的地點前,沒有好好做勘察的工作嗎?」
「XXXX年X月X日,今天停工,等待工程商把強力挖鑽機運來。」
「XXXX年X月X日,挖鑽機明天就到了,心裡有點期待,也有點不安。」
這一段說的似乎是和工程、建築有關的話題,璞音像想到什麼似的抬起頭。奧斯說︰「沒錯,裡面說的,就是『大地博物館』的建造過程。」她點點頭,繼續揭動紙張︰
「XXXX年X月X日,挖穿了!天!我們住的地方,竟然有這樣的東西!不行,明天我一定要下去看個究竟!」東西?璞音感覺即將觸及事情的核心,翻書的速度更快了。
「XXXX年X月X日,林仲說他也沒想到,這裡還有一個『斯卞婭A』的秘密基地。當年潛水艇研發成功後,怎樣佈置就不是他的職業範圍了。天啊!我們一心以為逃進海洋,就可以避開陸地上的惡劣環境,沒想到我們反而跟十六枚原子彈做了鄰居!」
納殊沒有看日記本一眼,可他從璞音的臉色上已經知道大概的內容。這也是他一直在心裡懷疑的,「海神號」身處的地方,年代實在是太久遠,設備和開發也太完善,絕對不是最近才偶爾發現的。
接下來,應該就是在大家口中流傳的,「瑪尼森殺害林仲」的事情真相了。
「XXXX年X月X日,今天思考了很多。我們回不到陸地已經是鐵定的事實,與其做白日夢,不如思考一下怎樣開創未來。我想,『斯卡婭A』上的核子反應爐,還有裡面的核子武器,是人類開創海底文明必不可少的東西,這是上天不想人糞絕後的證明!有了它們,我們說不定就有機會,開創一個超越青銅文明,超越工業文明和太空核子文明更輝煌的盛世!」
璞音剎那間像被海水吞噬一般,瑪尼森竟然有這樣的雄心壯志,她覺得手中這本日記,像沉積了人類千年文明的希望一樣沉重,又像歷史畫卷一樣寬闊。
「XXXX年X月X日,今天試探了一下林仲的口風。果不期然,他對於過去的工業和核子文明深痛惡絕,還說要不是他,人類和大地就能夠逃過一劫了。看來要說服他,還得花上一點功夫。」
這頁日記後,瑪尼森的人生就像被什麼東西砍了一刀,連續十多二十頁沒有一筆一畫,紙張的邊緣被磨出光滑的毛邊,行與行之間散落著粗細不一的墨汁,顯然有人曾經在此久久駐筆卻寫不出半點東西。璞音開始感到害怕起來。一連翻過三十頁以後,慌亂、迷茫的字跡叫她觸目驚心︰
「怎會這樣!怎會這樣!怎會這樣!怎會這樣!怎會這樣!怎會這樣!我竟干了這種事!」
「我……我……啊,看我都干了什麼啊!我……我殺人了!」
「殺人」兩字猶如魔鬼的紅眼,不留情地刺入璞音的意識中,她下意識要甩開這惡毒的訊息,卻無法阻擋那森寒的事實殺進她的靈魂,一直殺進記憶最深處才罷休。
「我……絕對不是故意的……是的,林仲是我的朋友,我怎可能殺死他呢?這一定是個意外,沒錯,這是個意外。不就是和他爭吵時打破了抗壓水管的閥門,然後大家來不及把應急龍頭打開麼?這都是天意,都是天意啊!」
璞音看到這裡,真想把日記本丟下,瑪尼森給自己自辯的感覺太惡心了。可是摸摸未看完的部分,還有三之分一的份量,好奇心迫使她硬是把惡心的感覺吞進肚子,然後堅持下去。
「出來的時候一定被人看到了,我隱隱約約聽見林仲的小兒子在哭,可是已經回不了頭啦!」
「一定沒事的,一定沒事的……」這句話寫滿了七八頁紙,可見瑪尼森的內心當時是多麼混亂。
不過,在以後的日記裡,可以看出瑪尼森一直被殺人的罪孽所糾纏,以至成為他一生中最大的夢魘︰
「XXXX年X月X日,又做惡夢了……他的慘叫聲怎麼老是響起來啊!不是說了我只是不小心打破閥門麼?你為什麼還纏著我?為什麼要把我當兇手?我已經有戀人了,你是不是想把我一家纏死才罷休?」看得出,瑪尼森對林仲的感情已經逐漸轉變成憎惡。
「XXXX年X月X日,真是豈有此理!警方不是明明說了和我沒關係嗎?那些記者為什麼還跟著我?他們知道不知道我正忙著的事情有多偉大?他們是在阻礙人類投入海洋的懷抱啊!」
「是的,他們不懂,他們都不懂我們人類要是進入了海洋,會有多大的發展機會!何況我們現在手裡還有核子反應爐——說起來就泄氣,如果不是那個『大地之母』,我早早就能用『斯卡婭A』的力量,把『亞特蘭蒂斯』帶進盛世了!」
看到這裡,璞音對過去的事情已經有一概的認識︰父親在建立「大地博物館」時發現了自己設計的「斯卡婭A」級潛水艇,一同發現的還有瑪尼森。作為一個野心勃勃的人,瑪尼森一心要用「斯卡婭A」上的核子反應爐讓「亞特蘭蒂斯」發展起來,可是林仲不同意(也許是出自毀滅大地後的罪疚感吧),兩人在爭吵時不知為何破壞了抗壓水管,大量海水一瞬間湧進來,把林仲淹死了——那麼說悅月的爸爸殺害自己父親,那也能說過去。
可是知道了又怎樣呢?把悅月殺了報仇麼?那絕對是不可能的。璞音歎出一口氣,將日記本揭到最後的幾頁︰
「XXXX年X月X日,今天是悅月的生日,不過我沒法子陪他過。我有更要緊的事去辦。」
「實驗室的報告太完美了,幹細胞都在受控的環境下生長到位,只差一步就可以喚醒『他』。」
「他?」「實驗?」這怎麼好像跟生化實驗有關係呢?「這裡涉及到的,就是布蘭昆先生的個人私隱了。」在一旁靜靜看著璞音的奧斯問︰「布藩昆先生,你介意旁人窺視這個秘密嗎?」
布蘭昆痛苦地扭過頭,嘴上卻說︰「隨便吧……!」
璞音會意,接著往下看,發現這已經是日記本的最後一頁了︰
「我決定將『他』命名為布蘭昆,沒任何的意思,就是一個名字而已。對我來說,他是林仲的複製人這點是不會變的。當年因為我的錯,使他沒法子看到『亞特蘭蒂斯』的盛世,現在我不但要他看著,更要扶助著我,讓我成功。說明當年我的抉擇是對的!」
「啊!」璞音驚恐地看著布蘭昆,混身像中毒的海豚在抽搐,全身的熱量正被某點東西一點一點地抽走。
布蘭昆的表情極複雜,他甚至不敢看在場的任何一人,最後竟高高地仰起頭,細心觀察天花板上爬過的小虫。
「那你是……」璞音的喉嚨猶豫半天,勉強吐出三個字。
「林仲的……複製人……。他說……要我代表林仲……親身經歷『亞特蘭蒂斯』的成長……」布蘭昆每說一個字就支吾好長一會,旁人聽起來就像一台快被廢棄的機器人。
「他是不是瘋了……」璞音一向不太討厭瑪尼森,可她已經沒法再控制自己的發言。
「我爸爸……沒有瘋!」尖銳的叫聲從璞音身後刺來,嚇得她混身汗毛「噔」地一下全堅起來。
尖叫著的是瑪尼森留在世上唯一的女兒,璞音的好朋友悅月了。在璞音細心地閱讀日記時,她已經從水裡醒過來,日記本上的東西也知道了十之八九。聽到好朋友居然說自己的父親是個瘋子,不由得立即發狂了。
「我……我……我……」璞音怎麼也想不到悅月會在這個時候醒來,她想辯解,可是那麼大聲的一句話說出了口,怎麼也圓不了場,正所謂「覆水難收」啊!
「我……不是有意的!」等待半天,璞音卻說出最沒有說服力的話來。
「不是故意的?我明明就聽見了!原來在你心裡,就是這樣看我一家人麼?」悅月剛從水裡冒出頭,頭髮濕答答地披在頭上,樣子可怖極了。」
奧斯轉過身問旁邊的東生和護士︰「怎麼會這樣?鎮定劑怎麼這麼快就沒效了?」
負責悅月的醫生說︰「因為我……以前沒給適人類看過病……可能是因為行人類和適人類的體質不一樣吧。嗯?剛才我不也說了這問題麼,是瑪尼森先生你說不用找適人類的專科醫生的。」
「行了,現在後悔也遲了。」奧斯擺擺手︰「這事情不要說出去。」
那邊厢璞音和悅月的氣氛降到了冰點以下,璞音說︰「我……我沒說你啊,我只是在說……瑪尼森先生而已!」
「不行!」悅月把適人類獨有的尖嗓子發揮到了極致︰「你罵我父親,就是在罵我!你知道嗎?你是為了我的安全,才這樣做的!」
「可是他把整個『亞特蘭蒂斯』都棄之不顧!」璞音不聽一則已,一聽自己也有點火氣上來了。
「這個不關我的事!我只知道,父親是為了我,我不允許你這樣說他!」悅月不再和璞音辯解下去,恨恨地游出房間的水道,尾巴劃水時激起的波浪,幾乎把所有人都濕了一身。
唉!這是大家當時心中唯一的語氣詞。璞音抱著頭坐在椅子上,不說也不哭,納殊想給她一點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也更怕惹得她生氣失控。
「讓我安靜一下,別來管我!」聽到接近自己的腳步聲,璞音丟下一句後,整個人縮在沙發裡,把臉埋在雙臂中,肩膀一上一下地抽搐著。
房間裡的人漸漸散去,他們心裡對此雖然很是感慨,然而比起「亞特蘭蒂斯」的生死存亡來說,這根本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距離曨子定下的日期,只剩下幾天了。
像是在等待這個無人的機會,奧斯在司令部裡找啊找,終於找到了獨個兒抱著瑪尼森遺體大哭的悅月,他用了整整一個多小時和她談話,最後還遞給她一串鑰匙……
十四 殺
潛水艇在海中前進著,為了不讓敵人發現,納殊有意借用了適人類專用的款式。這種潛水艇因為要安裝水槽之類的配件,在海裡行進時只要不是一大群地出現,在聲納上就和一頭小海豚差不多,接近「布魯卡尼一號」的最佳武器。
這是上天給我的機會,納殊心想,這下子便非得實行那個計劃不可了。「那就變得和曨子一樣了……」他心裡自嘲道。
像是上天對他的決心產生了反應,一陣沉悶的爆炸聲把他驚得差點跳起,「魚雷?被人發現了?」這是納殊心中第一個念頭。
可是等了好幾秒,也沒有繼續而來的爆炸聲,聲納上也看不到有別的物體,反而從「布魯卡尼一號」那邊,卻傳來吵雜的聲音,敵人的位置立即反映在聲納圖上,無所遁形。
「悅月該不會是真的……」納殊心裡一陣發冷,開著裝滿炸藥的潛水艇一頭撞上去,百分百活不成,那對悅月來說,實在是太可悲了。
爆炸發生了大概一分鐘,按以前訓練時的經驗,敵方被這種程度的攻擊襲擊後,大概會有十分鐘的時間處於混亂中,要想混水摸魚上船救人,只有這段時間是最安全的。
「上!」納殊咬咬牙,一來為了璞音和悅月,二來為了「亞特蘭蒂斯」,三來為了那個計劃,他義無反顧地把油門一踩到底,直向那個修羅地獄奔去。
六分鐘以後,納殊發配海水明顯地變了樣︰黑色的污物在水中飄浮,明顯不是天然物體的碎片撞在玻璃窗上,叫他心頭狂跳的是,污物裡夾雜著綠色的油污——那是「斯卡婭A」上獨有的液壓管道用油料。「那不是我們用的油,可能是敵人的!」奧斯也從攝像鏡頭裡看見了這副景象,他的話更印證了納殊的想法。
果不期然,前進了三十秒後,遠方出現一件巨大的紅色物體,在黑色的海水中極是刺眼,大團大團黑色的污物就是從那裡的尾部冒出來的。納殊快了速度,不消十秒便來到了「布魯卡尼一號」附近。
「老天……真可夠慘的。」納殊在心裡說,被炸開的洞口足夠讓三個人站著身子進去,海水正從往裡面湧,時不時還能夠看到一些火花迸出——如此看來,悅月恐怕已經……他不敢再想下去,七手八腳地收拾好裝備,揭開潛水艇的蓋子游進海中。
且不說納殊進去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先看看司令部裡的光景。璞音把整張臉罩在屏幕上,把納殊看到的東西統統收進眼裡,其他人想偷看一點半點,也被她一手轟走。
「璞音小姐……」奧斯輕輕上前拍拍她的肩膀︰「有些東西我我告訴你。」
「什麼?」璞音問道,她以為所有原本不知道的事情都已經大白天下了。
「這事情我不想其他人知道,所以只和你說……」奧斯飛快地低下身子,在她耳邊說了點什麼。
「你是說……」璞音聽罷,臉上露出不解的神色。她不是聽不明白奧斯的意思,而是搞不清他說的東西到底會有多嚴重。
「布蘭昆先生,你過來一下。」奧斯隨即朝布蘭昆揮手。「……」然後又把同樣的話向布蘭昆耳語一遍。
布蘭昆的臉剎地變得死白,他結巴地說︰「嗯……是的……是這樣的……我的確有……可是……可是……那東西要是一用……我們人類,再也沒有回到大地的資格了。」
奧斯看著他的眼眸子,說︰「如果納殊先生失敗,我們又不動用那東西。我們人類就只有滅亡……」
「可是!」布蘭昆焦急了︰「不正因為那東西,大地才毀滅嗎?我們要是把大地再毀一次……」
「這不過是最後手段而已啦!」奧斯把聲音壓得很低,但態度十分堅決︰「如果有個萬一,那我們才用這法子,凡事要有兩手準備嘛!再說了,如果為了大地而害死整個『亞特蘭蒂斯』的人,我們和當年的瑪尼森先生有什麼區別?」
布蘭昆沉思好久,卻找不到能反駁奧斯的地方,只好點點頭︰「好……好……可,這東西不能用……不能用啊!」接著伏下身子在璞音耳邊說了一句話。
「就是……就是我的……生……」璞音萬萬想不到,這麼重要的東西,最後還是和自己有關係。
「沒錯,就是那個。」布蘭昆又一次肯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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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掉幾個守衛後,納殊來到「布魯卡尼一號」的前半部,再往前走一點,就是主控室的範圍。曨子應該也在裡面吧!
他細心想了想,整個計劃似乎沒有什麼錯漏,成功的把握很大。可是當他起身想出發時,突然想到了一點。
要是等會兒進去後,看見悅月怎麼辦?她要是活著還好,可萬一她……璞音現在就從攝像鏡頭裡看著,要是看見什麼可怕的情景,她一定會受不住的。
四下看看,納殊在一名倒下的守衛身上割下一塊布,把它纏在胸前蓋住鏡頭︰「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他安靜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地摸到主控室門前,用滅聲手槍打倒兩名守衛後,速迅地地門上貼上兩塊泥土一樣的東西。然後逃在二十米開外的一條走廊中,按下一個紅色按鈕。
「轟!」爆炸聲在「布魯卡尼一號」中格外巨大,濃煙像水一樣湧進走廊。納殊屏住呼吸,彎身衝進門裡,不管三七二十一,摘下衝鋒槍就一輪狂掃。
火光伴著叫喊此起彼伏,現在也不必想什麼仁慈,為了生存,這才是最重要的。納殊機械地掃過任何有人的地方,換空彈匣、裝填、拉動保險、開火、換空彈匣、裝填、拉動保險、開火……如是者五分鐘後,爆炸起來的煙霧散去,狼藉不已的主控室才曝露出來。那些三腳貓的守衛,現在即使不死,也剩下半條人命了。
納殊警惕環顧四周,在角落裡發現了一樣東西,一個被防水布蓋著的人形物體,下面流著血,揭起的一角露出人腿那麼長的魚尾巴,空氣裡有一股特殊的腥臭。納殊想了想,明白了,那種氣味曾經聞過。小時候「人穴」裡有人發現一個淡水湖裡有魚,父母帶自己和曨子去領魚時就曾聞過這種味道,那是魚類身上鮮血的腥味。
有那麼一刻,納殊的腦子空白了幾秒。就是這時,「啪!」地一枚子彈飛來,打中了他的肩膀,噴出一團血花。
「噁!」納殊一下悶哼,伏身在地,隨手往子彈打來的方向就是一槍。
「啪啪啪!」對方也不是打素的料子,躲過還擊後,又射出一溜子彈。
不會有錯,那就是曨子。納殊想,她那開槍的模式一百年也變不了,於是他咬開一枚手榴彈的引信一抬手丟過去。
等了老半天,沒有任何反應。「混帳,臭彈!」納殊沒來得及轉換陣地,一條人影「呼!」地跳來,左右手更持一把手槍,「呯呯呯呯呯呯!」六發子彈毫無差錯地擊中他的胸部。
納殊覺得整個人空了一般,身子想動卻動不了,往左一歪摔在地上,順手就把纏住鏡頭的布,還有蓋著人形物體的布一併扯下,悅月那已經沒有生氣的臉,整個兒曝露在鏡頭前。
曨子長出一口氣,走到納殊面前,看著死去的哥哥,臉上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
納殊的手被壓在身上,姿勢怪難看的,曨子感到眼前一花,怎麼哥哥的手好像動了呢?
再低頭看看自己,曨子發現自己的胸口上,正插著一把丟來的軍刀。「你……沒死?」她看著納殊的屍體,問道。
「我……沒死。」納殊忍著劇痛說。雖然這樣謁他流出更多的血,可這是他和妹妹說話的最後機會了。
「你明明就……打不過我……」曨子摀著胸,跪倒地哥哥身前。
「以前……你是我妹妹……我讓你。」
「那你……干嘛殺我……」曨子已經看不到眼前的事物,只能向著大概的方向說話。
「……我不能讓你殺……更多的人……」納殊說,他已經無法再堅持下去,長夜已經向他招手了︰「還好,計劃成功。」他眼一黑,頭一歪,正好和曨子的臉蛋依偎在一起。
十五 滅
看到這一幕的,當然還有璞音。納殊的戰鬥、悅月的臉,還有曨子的死她都看在眼裡了。她的臉是青色的,和鯊魚皮膚是同樣顏色,人就立在那裡不動。工秒鐘後,她撲向了主控室的武器平台。
「別!人穴……是無辜的!」布蘭昆見狀就想撲上去。可就在他起跳的時候,奧斯的腳竟神差鬼地使引上膝蓋,「啪!」地把他摔得門牙迸血。而這時候,璞音已經照著教導,打開了某套軟件的最後程序。
「『足球』式核武平台已被啟動,座標確定。請確認密碼。」
2—2—0—3—0—5—1—1,璞閼在鍵盤上按下自己的生日。
「密碼確認,發射編號︰1,是否確認?」
「你們……給我去死吧!」璞音一聲高叫,拳頭敲向「ENTER」鍵,力氣大得把整個按鈕也打成碎片。
一發紅色的「雲杉樹」核子飛彈騰空而起,穿過海水,撲進空氣裡。彈頭上的磁場導航儀搜索著預定的座標,同時把訊號射上太空。
太空裡高高懸著的,是多年不用的導航衛星,強力的同位素電池使它在多年後仍然盡忠職守,在收到導航儀的訊號復,馬上就把方向告知核子飛彈。
飛彈調整氣動翼片,轉個了一百七十二度的大彎,向「人穴」直飛而去。
當核子裂變的光和熱把布魯卡尼吞沒時,他正在通話器前氣急敗壞,他正打算再找不到曨子,就派出第二艘「斯卡婭A」下去……
十六 終
大劫後的「亞特蘭蒂斯」正舉起新政府的上任典禮,主弁台上的奧斯先生——不,應該說是奧斯市長了,正激情揚揚地發表演說︰
「我們雖然經歷了大難,雖然失去了很多人!可我們還是站起來了!」
「鳴啦!」台下一片歡叫。
「在以後的日子,我們人類一定能在海裡興旺發達,建造一個新的文明,新的時代,大家說對不對?」
「對!」台下又是一片應和。
狂熱的歡樂沒有影響到醫院裡的加護病房。這裡重門深鎖,沒有奧斯市長的命令,什麼人都不能進去。裡面聽說關著「極可怕的恐怖份子。」
納殊看著電視,臉上是滿滿的不屑。看著看著,他突然覺得傷口很癢,便伸手向腰間撓去。
「喂!」一訪的布蘭昆阻止了他︰「別這樣,會感染的,而且你現在正泡在水裡。」
「我知道……」納殊將身子重新沉進水裡︰「可是這……怎麼適人類的尾巴會這麼癢?」他看看下半身那一條灰色的人工魚尾,不由得在想︰怎麼當初就死不了呢?
據醫生說,他被救回時整個肺部已經被打爛了,以常規手法根本救不過來,只好動手術把他改造成適人類。
「對了,布蘭昆說,你認為之所以會弄成這樣,是因為奧斯在耍陰謀?」
「嗯。」納殊點點頭︰「挑起瑪尼森的擔憂,使他害怕出逃的計劃曝光,一點點地挑動他和你的關係,最後利用你瑪尼森的衝突,把一切大白天下——這樣『亞特蘭蒂斯』就明正言順的是他的了。」
「那給璞音日記本,給悅月潛水艇……」
「也是他……」納殊說︰「雖然不知道他是怎樣把日記弄到手的,可那一定是他!」
布蘭昆不說話了,老久以後,他才歎著氣說︰「那璞音發射核彈……也是他的計謀吧,讓唯一知情的人成為千古罪人……」
納殊把頭靠在手槽邊上,說︰「恐怕也是,不過這也沒關係……只要她安全,這就行了。」
當兩人在如同囚房一樣的病房裡對話時,璞音正在「人穴」的廢墟前,和她在一起的,還有好些人。
「看來……我們被布魯卡尼趕跑,反而保住了小命啊!」奧斯卡說。
「嗯!」說話人正是璞音,幾個月的時間,她那本來細嫩的皮膚也變得像巖石一樣粗糙︰「你說……別的地方還有人類殘存,是真的嗎?」
「情報顯示是這樣。」
「那好,我們出發!」璞音握住胸前的小瓶,甩開大步向前走——裡面放著的,是悅月的骨灰。
其他的人跟在璞音身後,因為風太大,都聽不見她看著茫茫荒漠時的呢喃︰
「明明以前是我想當人魚的,怎麼現在又跑到地面上來了呢?不懂啊……不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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