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2日 星期五

地上人魚(十到十二)

   「海神」

雖然平日極少涉足這個地方,可璞音還是對它有印象的,何況前不久還在那裡遇上了神秘人,自然一眼就能辨認出來。

「這裡不就是……」

「對,這裡就是以前的『大地博物館』。」布蘭昆把潛水艇停下,打開了連接入口的通道,第一個爬了出去。然後伸下一手說︰「來,把手給我。」

璞音連忙擺手說︰「用不著,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她一邊說一邊踩著駕駛艙裡的梯子向上爬。也許是因為這些天來太累了,在踏進通道的那一刻,她眼前一花,竟似又要摔倒。

「小心小心!」布蘭昆伸出雙臂,攔腰抱緊了璞音。恰巧的是,他的手臂距離璞音的胸部不足一吋,他甚至能感覺到一股溫和的熱氣傳進手臂的皮膚裡。

「你!……」璞音一轉身把布蘭昆的手臂甩開︰「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我只是怕……怕你……」布蘭昆一陣慌亂,可是臉上居然一點紅色也沒有,好像根本不知道這是男女之間該忌諱的事一般。

「我不是你的什麼人!記住了!用不著你來擔心,請你自重一點!」璞音真想把這個人一腳踢下海裡,一向聰明的悅月,怎麼會請了這樣個打雜啊!在她心裡,布蘭昆的地位已經從「呆頭呆腦的接線員」急降成「毛手毛腳的打雜」了。

「我……我……怎麼就不能關心……啊,我們還是進去吧。」璞音一句「我不是你的什麼人」仿佛給了布蘭昆極大的刺激,他的脖子像染上血般地發紅,然而就在他即將爆發的前一瞬間,他的怒火消失了。或者說,被他硬征征地壓回了肚子裡。

走進博物館,這裡的模樣已經和過去大相徑庭︰牆壁被刷得雪白;燈火照亮每一個廷落;所有的空間也被有效地利用,到處都是工作中的人;更利害的是,這裡所有人都是帶槍的軍人,除了自己,半個平民也沒有。

璞音繼續往前走,來到一處寬闊的大廳,這裡是以前那個佈滿灰塵和垃圾的接待大廳麼?這裡現在是一個多功能的會議室,好些在這裡進進出出的人,璞音平日只能在報紙和電視上看到。

「璞音!璞音!」熟悉的聲音像銀鈴一樣響起,璞音一抬頭,便看見悅月在大廳的角落裡揮,樣子興奮極了。

顧不上其他人的反應,璞音三步併二步衝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好朋友的肩膀︰「想死我了!想死我了!這些天來我可想死你了!」看她的樣子,恨不得把悅月一口吞進肚子裡才罷休。

「唉呀呀,我快喘不過氣啦!」悅月稍稍推開璞音的身子,仔細地端詳她的臉龐︰「你瘦了呢。」

「沒事的沒事的!只要能見到你,就沒大問題!」璞音挺起胸膛說。

「聽說你的哥哥……啊,對不起我不應該問的。」悅月剛開口,便覺得這話不應該說,馬上吞回肚子裡去。

「嗯……沒關係,謝謝你喔。」璞音輕撫悅月的頭髮,作出輕鬆的樣子說道。

「啊!這位一定是林璞音小姐了,對吧?」一把中年男人的聲音在璞音身後傳來,溫和得就像暖氣裡吹出的風。

不等璞音回頭,中年男人已經轉過身子,笑瞇瞇地對她打起了招呼︰「你好,我叫瑪尼森‧莊遜,是悅月的爸爸。」

以前只能在電視上看見的大人物,突然活生生地向自己打招呼,這點小變化歌音還真的適應不過來,「你……你……好……我叫……林璞音。」她的喉嚨裡仿佛塞進了上百隻貝殼,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

「爸爸,你看你把璞音都嚇著了。」悅月故作慍怒,朝父親的腰間輕輕打了一拳。

「呵呵,我只是想讓你的好朋友知道,我不只是有電視機上的一面哪!」瑪尼森語態輕鬆,和公眾;面前那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大相徑亭。

「對了,這裡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璞音問︰「我記得這裡以前是『大地博物館』,那不是『「大地之母」的東西嗎?我記得……』在她的印象裡頭,瑪尼森和「大地之母」可是政治上的對手吧,「大地之母」哪可能如此慷慨,把「大地博物館」白白送出去呢?。

瑪尼森瞪起眼睛,然後爆發出一連串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回頭得得稱讚稱讚『亞特蘭蒂斯』的教育署長,社會學的教育真是做到家了!連一個小女孩,也對我們的社和政治了如拍掌啊!」

一番自我贊賞後,瑪尼森拍拍璞音的肩膀︰「那可是我在選舉的時候,賣了好大一個人情給他們,才換來裡面的好東西!」

好東西?不就是一幢破破爛爛,而且有幽靈出沒的廢棄建築物嘛?有什麼好值得拿到手的?璞音臉上冒出老大的問號。

「走吧,我帶你們去看一看,究竟這裡面有什麼好東西。」瑪尼森打開了身後的一道小門,說︰「請!」

沿著門後長長而昏暗的樓梯行走,璞音很快就發現這裡還比自己所認識的「大地博物館」要來得深。記憶中的「大地博物館」只有一層地下室,放著雜物和替換的展品,然而按剛才下行的速度,他們已經走了有五層樓的深度。

這時候聽得瑪尼森高聲地說︰「到啦!」。大家朝前方一看,發現那裡似乎有一團白光。

再往下二十級樓梯後,地面不再向下延伸,而是擴展成一條寬廣的隧道,那團白光就在隧道的盡頭駐留著,仿佛保持著天地初開時的模樣。眾人緊跟在後,走進那團白光時才發現,這裡又是一處寬廣的大廳。

大廳牆上掛滿強力電燈,目及之處都是燈火通明,大家花了好幾秒的時間,才慢慢適應這裡的光線,然後發現大廳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池子。

池子是長方形的,面積比「大地博物館」的地基要大得多,黑色海水下突起一條青藍色的脊樑,活像史前的巨龍。而「巨龍」的腹部下方,幾條黑色電纜從水裡爬上岸,聯接著天花板頂端一個圓形的結構。璞音數了數,電纜一共有三條,圓形結構上也有三個圓洞,形象一點說,這和家裡常見的電插頭沒什麼分別。

「那只是電纜而已。」瑪尼森說︰「真正的好東西,在水裡面!」

「那個……」璞音心中恍然大悟,心中想到了逃離「亞特蘭蒂斯」時,替她和納殊解圍的那艘大型潛水艇。

不管是按體積、形狀,眼前的事物都與那艘潛水艇一模一樣,就連對軍武完全不了解的璞音,看到潛水艇正前方冒出水面的幾個圓形孔穴,也能猜想到那便是發射魚雷的地方。

此時布蘭昆的身份也能夠猜出一個八九不離十︰他就是當時在潛水艇上,以手勢招呼自己和納殊快走的人吧。原來是救命恩人,璞音對布蘭昆的厭惡,略略減輕了一丁半點。

「那麼說,當初駕駛潛水艇的人,就是布蘭昆先生?」

「對喔。」瑪尼森拍拍布蘭昆的肩膀(他似乎很喜歡這種示好的方式),說︰「他不光光是我們一家的保鑣,而且是我的左右手,更是『海神』號的駕駛員。」

「海神」號?原來這就是那艘潛水艇的名字啊。璞音心裡還來不及感慨他的名字,第二個問題又冒出來了︰「那個……我還想問一個……問題。可以嗎?」她怯生生地對瑪尼森說。

「可以啊。你就問吧!」瑪尼森一邊說,一邊帶領眾人進入潛水艇旁的一間小屋,裡面有床舖、食物,甚至有食水,少說也能住下二十多人。

「各位請坐。」布蘭昆一下子擺出六七張椅子,並且示意大家就座。「小姐,你的位子在這。」對於悅月,他特別在適人類水道裡安排了一塊舒適的墊子,好讓她趴在水道的邊緣。

「其實這裡以前就有人懷疑是過去的海軍基地……」瑪尼森喝了一口海草茶,像說故事人一樣打開了話匣︰「不過那時候忙著建造『亞特蘭蒂斯』,哪有那麼多時間去管這些事情呢,於是就把傳言擱了下來……」

「後來我在政府的文件裡發現,這裡不光光是一個廢棄的海軍基地,而且還很有可能有一艘過去遺留下來的潛水艇。問題是那時候『大地博物館』已經建好了,我總不能從林仲先生的手上搶過來吧!」說著,他朝璞音看了一眼。璞音禮貌地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結果一直拖延至現在,我才找到了機會,賣了一個人情給『大地之母』,乘機把這裡要了過來。一派人下去,哈!果然真的有一艘核子動力的潛水艇,這下連能源的問題也一並解決了。」

核子動力?對於這個名詞,璞音在腦海中飛快地搜索,好一會才想起這是歷史課上的詞語︰「核子動力……那好像是曾經……把大地毀滅了……的力量吧?」

瑪尼森尷尬地點點頭,說︰「對啊。一開始的時候,我們也討論了好久,才決定要動用『海神』號的力量,對抗來自地面的敵人——畢竟你帶回來的情報也說了,那個叫布魯卡尼的,是個多麼可怕的男人。」

這回輪到璞音無話可說了。對呀,一開始的時候,不就是她把布魯卡尼和曨子的可怕告訴了奧斯的麼?如此看來,確實不能責怪他們啊。畢竟那兩個人的恐怖之處,自己是親眼目睹的。

「那麼,我們要用這艘『海神』號和他們對抗嗎?」璞音問。

「那當然了!」瑪尼森從椅子上「騰」地迨起來,像古代的帝王一般發表演說︰「我們一定能渡過這次的難關!然後重建美麗的『亞特蘭蒂斯』!」

周圍的人被瑪尼森那豪氣干雲的氣勢嚇著了,呆呆地仰視著他,不知道該作什麼反應。

相隔半秒,瑪尼森才嗅出了空氣裡的尷尬味道,急急忙忙坐下來吐著吞頭說︰「唉呀!對不起!一下子就進入政治家的狀態了!」惹得所有人一陣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璞音上氣不接下氣的同時,連續幾天的憂慮暫時一掃而空,她相信有了眼前這些人,『亞特蘭蒂斯』的安全一定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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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璞音就和納殊見面了。

一大早,瑪尼森就對她說,今天會有一個天大的驚喜。她還沒有弄明白是怎樣的一回事,抬頭就看見門前站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雖然兩人只是分開了沒幾天,可是從璞音那澈動的眼神來看,她們好像已經有十多年沒有相見似的。

「你……沒有事吧?他們……怎麼把你放出來了?」想來想去,璞音還是覺得只有這句話才是最合適的問候。

「對於璞音小姐的證詞,我們可是百之分地信任喔!」一個低矮的中年人從納殊身後讓出頭來,奧斯那招牌式的笑容像燈火一般燃亮了。

「奧……奧斯先生……你好!」璞音連忙九十度鞠躬。

奧斯搖搖胖呼呼的手,說︰「不必啦不必啦!都是為了『亞特蘭蒂斯』,用得著這麼多禮節嗎?」

待大家打吹了招呼,瑪尼森才慢慢地一步步踱上前︰「是時候說正事了,物資都帶上了嗎?」

這時奧斯以收起了輕鬆的笑臉︰「嗯,按照之前的協定,都帶來了。」

「你們……帶來了什麼?」納殊剛想拍肩制止,璞音就把問題說出了口——這些事情,似乎不是一個外人應該詢問的吧!

瑪尼森意味深長地朝納殊點點頭︰「沒關係,站在這裡的都是自己人。璞音小姐是情報的提供者,納殊先生則是重要的戰鬥力,沒什麼話是不能說的。」

得到確認後,奧斯才開口道︰「我們『大地之母』和『美人魚集團』之前下了協定,為了『亞特蘭蒂斯』的安全而團結起來,對抗共同的敵人。」

類似的說法昨天已經從瑪尼森的口裡聽說過一遍了。對此,璞音的心中是絕不懷疑。

「壓縮食物八十箱,維生素C藥片二十箱,淡水一百五十瓶,自發熱取暖裝置六十個,……還有衣服、洗濯用品等等……你點收一下。」奧斯伸手遞來一份單子。瑪尼森笑著接過,看不也看一眼便丟給身後的布蘭昆。布蘭昆會意,示意奧斯的隨從把物資都搬到「海神」號上去。

「需要這麼多東西嗎?」璞音問。

「特殊時期,多作一點準備是好事。」瑪尼森和奧斯邊說邊走,留下來的布蘭昆替上司回答道。

「可是我覺得……」在一邊觀察了很多長時間的納殊問口說︰「既然是和強敵作戰,武器的裝備,還有人員的培訓是更重要的——我想,你們這裡能開動核子潛水艇的大概沒幾個人吧?」

布蘭昆的鼻子像是嗅到什麼惡臭,「哧」地擰成一個疙瘩,他上下打量著納殊說︰「先生,我想以我們的水平,用不著你為我們提供意見。」

納殊的嘴角往上翹起︰「你們真的有對敵的經驗麼?那些敵人,可不是只會打家劫舍而已。」

「難道你認為我們沒有勝算?」

「不,我只是想說,古往今來能打勝仗的,都是有經驗之人,簡單來說兩個字︰專業。」

璞音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她心裡幾乎要翻白眼暈過去了,怎麼這兩個人一見面就擦出火花?「那個……那個……」她嘗試著勸架,然而專業人士之間的爭吵,又哪是她能夠勸得住的?

「你難道對『海神』號有認識麼?」布蘭昆問道。

光纖指令傳送、自學型管理電腦、『卡秋莎』式損管中心、『魚苗』火控平台……用於核戰以後,大量人員死絕的情況下發動核子反擊。因此配備『風眼』式超空化魚雷三十二枚,『雲杉樹』戰略核子飛彈十六發,採用最精確最難干擾的地球磁場導航儀,另外還有主動式的干擾自衛系統,魚鰭式超靜音推進模塊……不知道我說的對不對?」納殊一口氣把「海神」號的裝備如數家珍地讀出,璞音幾乎以為他就是潛水艇的設計者和建造者。

「嗯……」布蘭昆的額頭上浸出點點汗珠,他不得不對這個從地面下來的人另眼相看︰「利害,的確是利害。這都是怎樣知道的?」

「因為『蝎子』本身,也有兩艘報廢的『斯卡婭A』。」

布蘭昆聽到「本身也有」時,身子不由得顫抖了一下,然而當納殊把「報廢」兩個字宣之於口時,他全身的肌肉馬上放鬆了下來。畢竟不管多利害的武器,一旦報廢便毫無威脅力不言。「那我看你是過慮了。」他說。

「每當鬆懈之時,就是敵人出現的時機。你們好自為之吧。」納殊轉身坐在一張沙發上,不再理睬暗暗賭氣的布蘭昆。

璞音走到他的身邊說︰「那個……我覺得……你是不是太擔心了?」

「怎麼?連你也覺得布魯卡尼和曨子沒什麼大不了?」納殊的聲音變得有點粗。

「不……不是。」想起曨子在「人穴」裡殺人、嫁禍,進而引發騷亂的行動,她又覺得瑪尼森一行人等是過於樂觀,然而「亞特蘭蒂斯」現在可是銅牆鐵壁,布魯卡尼和曨子難道是超人不成?

「你不知道的,曨子有多可怕!」納殊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焰︰「你以為她破壞『發電廠』的時候,我身上的傷是被炸出來的?」

「不會……不……不會吧……」璞音感覺自己像掉進了第十九層地獄。

「就是她干的……」納殊躺在沙發上嘆著氣,這說明他的神經並沒有因為從監獄裡獲釋而得到鬆馳︰「你以為我當時是準備炸掉發電廠麼?我是去阻止她!」

璞音得伸出一手扶著牆壁,才不至於跌倒在地上︰「結果……結果……她就攻擊你了?」

「對。」納殊點點頭,然而加上一句︰「這就是布魯卡尼可怕的地方,任何一個追隨他的人,都會徹底放棄良善。」

「那……我們要不也下去看看,說不準有什麼地方能出力的呢。」璞音說。

「那當然。」

兩人從瑪尼森指出的通道走下台階,下降了快一半路程時,納柔突然間站著不動。「怎了?」璞音不得不停下腳步問道。只見納殊沉思了一會,又摸摸四下的牆壁,臉上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真的是他。」

納殊的行為叫璞音更加摸不著腦袋︰「你說什麼『原來是他?』」

「那個『幽靈』,還記得麼?」納殊笑著反問。

幽靈?璞音的腦子運作好一會才回憶起來,當時她和納殊躲進「大地博物館」避難,不就曾經被一個男人的「幽靈」嚇得半死嗎?想到這點,璞音才感到後怕︰自己可在這鬧「鬼」的地方過了整整一晚!

「不會有錯,走路時的步子和身形騙不了人,他就是當時那個幽靈。而這裡……」納殊拍拍四周的牆壁︰「應該是地道一類東西吧。」

「喔……」璞音聽了,心裡剎時間感覺納悶起來,可是又想不通自己為什麼有這樣的感覺。

「在想什麼?」納殊問。

「嗯……就是總覺得有點不妥,可是我又說不上來……單純是直覺而已啦。」

納殊捏著下巴稀疏的鬍子,若有所思地回答璞音的疑問︰「如果瑪尼森說的是真話,那麼這裡是在恐怖襲擊以後才被人們發現,為什麼那時候的布蘭昆……他是叫這個名字吧,就懂得穿過地道,爬上博物館的地面呢。」

璞音愣了幾秒,說︰「你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嘛……可我就是不太想得明白。

「想不明白也不要緊。」納殊說︰「總之一句話,他們都是政壇老手,可不能百分百相信。」

「我想……悅月應該不會騙我吧?」璞音撓著瀏海說。

「多一分小心,就多一分安全。」納殊沒有多說下去,信步走下了樓梯。寬敞明亮的大廳立時出現在他的眼前。

如今這裡又比昨天多了一倍的人,「海神」號後方艙蓋被打開,一箱箱的物資正往裡面運︰食物、藥品、衣服……甚至連煮食用具也有。璞音和納殊站在一旁觀察,他們也不曾抬頭看一眼。

「走。」納殊拍拍璞音的肩膀︰「我們四處看一下。」

兩人從人群的後方繞過,身影完全被堆積如山的貨物遮掩起,這裡的空氣乾燥而冰冷,和外面熱火朝天的氣氛截然不同。納殊走到一堆被防水布蓋著的貨物面亢,從腰間摸出了一把小折刀。「喂,你要干什麼?」璞音看見,急忙出聲制止他。

「沒關係的,只是一道小縫而已。」納殊說著,刀鋒已沿著防水布的折痕劃下。繃緊的布料馬上裂開一個口子,露出了被掩蓋的貨物。

那是幾十根手臂粗細的合金柱子,接頭已經被裝上,遠遠看去就像一間小房子,璞音比劃了一下,大概能住下五、六人的樣子。這裡類似的貨物足有七八件之多,起碼能安置五、六十人。

「哼。」納殊輕輕地發出一聲冷笑,把折刀收好,重新蓋上防水布。璞音沒有說話,用疑惑的眼神追問著答案。

「海中戰不準備魚雷,卻來準備這些東西?你知道這些東西是用來干什麼的嗎?」

璞音搖搖頭,那些合金柱子不像是「海神」號裡的東西,可是有什麼用途她也說不上來。

「我來這裡之前,曾經看過一些關於海底建築的書,那些柱子是用來造……」納殊一邊向外走一邊說著,說到一半的時候卻閉上了嘴,眼睜睜地看著前方。

布蘭昆、瑪尼森,還有奧斯三人,正在貨物的外圍盯著兩人,臉色十分難看。

「納殊先生。」瑪尼森率先開口道︰「雖然『亞特蘭蒂斯』沒有把你看成是犯人,可你也得遵守我們的規矩。有些秘密的東西,不是人人都有權查探的。」

奧斯則上前一步,很為難地對璞音說︰「林小姐,我明白你的心裡有很多疑問。可現在是非常時期,需要解釋的事情難道不能稍稍延後嗎?再說了,這裡貨物那麼多,你要是一不小心受了傷。那……那我怎麼對得起林先生呢!」他說到最後,竟把已經去世的林浩戈也抬出來了。

說到這個份上,璞音的心裡也感覺道理不在自己這一方,她深深地向眾人一鞠躬,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們……我們以後會小心的了!」說完,她拉起納殊的袖子就往外走。

「你再這樣我就真的生氣了!」來到一處沒有閑雜人的角落後,璞音跺著腳向納殊說。然而被責罵的人全程都把頭抬得老高,表現出一點也不放在心上的樣子。

「氣死人!我不管你啦!」又羞又怒的璞音覺得自己像對著一條死掉的章魚說話,發現對方只把自己當成空氣以後,她憤然地甩手離去,加入了搬運物資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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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對於「亞特蘭蒂斯」似乎是仁慈的,他們把一切準備妥當後,曨子的潛水艇「布魯卡尼一號」才珊珊地出現在視線裡。

可是上天對「亞特蘭蒂斯」又是極殘酷的,有五個街區在看到「「布魯卡尼一號」前,已經看到了奔襲而來的魚雷。在海水中矗立了半個多世紀的建築物,隨著高能炸藥的爆破,變成了廢墟,往日傲視海洋的適人類,現在被炸得血肉橫飛。

「快快快!所有部隊立即分散,用狼群戰術!」布蘭昆站在「海神」號的主控室裡,正力竭聲嘶地發號施令。他的手因為緊張用力而冒出一條條青筋,無線電通話器也快被他握破了。

十七、八艘小型潛水艇緩緩地散開,對於隊列陣營的認識缺乏,加上對統一行動的覺悟不足,這些部隊的移動只比海參快上一點︰

「衝,衝出去!」

「前面的人不要擋路!」

「這裡走不通,轉方向!轉方向!」

長年在海洋裡和平生活的人,即使是負責保安工作的警察,也不過是比普通人更重視一點團隊精神而已。論紀律和反應,是絕對比不上正規軍的,也因為如此,布蘭昆下達的「散開」命令並沒有得到確實執行,反而因為混亂與爭奪,小型潛水艇聚結得比剛才更密集了。

第二波的魚雷刺穿海水,一頭扎進了小型潛水艇中,瞬間地炸裂開來,飛散的碎片伴隨著氣流,將其他的潛水艇沖得東歪西倒,進而引發了連鎖式的爆炸。五分鐘以後,「亞特蘭蒂斯」歷史上第一支成軍的潛水艇部隊便全滅了。

「反擊!反擊!把魚雷統統射出去!」氣急敗壞的布蘭昆下達了新命令。然後轉過身來,對瑪尼森說︰「先生,看來情況只會變壞。」

「物資都準備好了嗎?」

「是的,『海神』號隨時可以起航。」布蘭昆說。

「嗯……那再支持一會。」瑪尼森從椅子上站起,穿上外套︰「我去通知悅月一聲。有新的情況,用無線電叫我。」

「是。」

就在兩人對話的短短幾秒間,「亞特蘭蒂斯」剩餘的武裝潛水艇射出了所有的魚雷,幾百道死神之箭在水中劃過長長的白線,向著同一個焦點奔襲而去。

「布魯卡尼一號」上的警鈴「嘩嘩嘩」地亂叫,曨子卻半躺在主控室的沙發上,半閉眼睛養神。她輕甩了一下手腕,說︰「把那東西停掉!」

負責武器系統的人員會意,十指在操縱盤上「啪啪」飛舞,三十六枚誘餌彈全數擊出。潛水艇就像珊瑚似的張開了全身的孔洞,三十六條細白的絲線在水中迴旋轉動。

「轟!」「轟!」「轟!」

接二連三的爆炸聲把「布魯卡尼一號」搖得上下顛倒,裡面的人吐了一個七暈八素,可是當他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好好的,沒有丟失一皮一肉,所有來襲的魚雷,都在誘餌彈的媚惑下迷失了方向,撞上巖石、消失在深海、或者直接自爆毀滅。

「嗚啦!」

「布魯卡尼大人萬歲!」

潛水艇裡爆出一陣狂熱的歡呼,象徵著「亞特蘭蒂斯」的第一次反擊徹底失敗。

「長官……」狂歡過後,一名「蝎子」的成員走來,在曨子的耳邊低聲地嘀咕了幾語。「真的!?」曨子聽罷,頓時兩眼放光。

「不會有錯。剛剛接通了衛星通道,確認座標E3012W9541的地方,有核子分裂活動的蹟象。」

「偉大的布魯卡尼大人!」曨子一下子有了精神,她從椅子上站起,向所有追隨者說︰

「偉大的布魯卡尼大人已經修復了古時的衛星系統,在他的慧眼之下,敵人的一切都無所循形!」

艇內先是死一樣的沉默,緊接著爆發出比剛才更響亮的歡呼,活像魔鬼的宴樂,穿越鋼鐵和海水,覆蓋在「亞特蘭蒂斯」的上空。












十一    首戰、通諜

在整個「亞特蘭蒂斯」的範圍裡,「大地博物館」是出了名的偏遠地區,想想照明系統也沒有好好地維修,就能知道這裡多麼地不引人注目了。

因此,當市中心、商業區、工業區等地方被炸得七零八落時,這裡仍然寂靜待可怕,三十艘小型潛水艇在黑暗中張牙舞爪,時刻準備著決戰。

瑪尼森坐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手指撐著太陽穴,眼皮輕輕下垂。可他並不是閉目養神,而是注視著桌上的屏幕。分佈在「大地博物館」五公里範圍內的微型聲納,此時正把海底的聲音轉化成圖像,實時傳送到他面前。

這時屏幕上的一角,泛起大塊的綠色斑紋,像極了死神的眼睛。

能夠發出強烈訊號的,就只有那個林璞音口中的敵人了吧。瑪尼森用力地搓了一把臉,手指在下巴上輕輕敲打著,像是在思考什麼。

屏幕的中央是一個紅點,代表了「大地博物館」的位置。兩者之間相隔了五道弧線,那是布蘭昆花了好大的氣力才佈置好的防線,現在他們正逐漸地崩潰,綠色的斑駁和小紅點接觸,看來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得下決定了,瑪尼森想。

他拿起桌子上的通話器,旋動其中一個按鈕,耳機裡傳出「沙沙」的雜音,稍稍調整方向後,雜音被低沉的「吱吱」聲取代。不一會後,布蘭昆的聲音傳來︰「先生?」

「情況怎樣?」瑪尼森幾乎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糟透了。」布蘭昆難得爽快地說了真話。

「嗯……」

「先生……你決定了嗎?」

「是的……啊,不不不。你再撐一會兒。」短短兩秒,瑪尼森的決定一百八十度地轉彎。

「明白。」布蘭昆猶豫地說︰「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瑪尼森開始急躁起來︰「現在情況我當然知道!你……你再支持一會,我……我想想!」說完不等有蘭昆答話,他甩手就把通話器丟進了沙發的一角,仿佛上面帶著不得了的病毒。

另一方面,襲擊發生後,璞音和悅月,還有其他人都躲在了「大地博物館」地下一層的地下室裡,按照事前的計劃,他們把要緊的物資帶在身邊,以便隨時逃生。

作為適人類的悅月,把肩部以下的地方泡在水槽裡,因為缺氧的關係,她不得不「呼呼」地用口鼻喘著大氣,璞音握著她的手,故意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她讓她能呼吸到新鮮的空氣。

「還是第一次呢,泡在水槽裡活像觀賞用的寵物魚。」悅月故作輕鬆地說。

「你就別說話了。」璞音說道,心裡緊張得要死。」

巨響是在對話結束後十五又七分之一秒發生的,以「大地博物館」作目標的魚魚,輕易地撕破了「天穹」的牆壁,插進博物館旁的小屋裡,將自己炸得片甲不留。,

隆隆的衝擊波蔓延至博物館,把家俱搖動,牆壁震裂。人群中頓時泛起一片恐慌,人人面面相覷,膝蓋顫抖。

「撤!」不知是誰突地高喊一聲,原本坐下的人「嘩啦」地站起一大片,人潮向通往地下的通道瘋湧而去。

「快!」璞音和其他幾個瑪尼森的隨從推動悅月的水槽,搶先一步往特別通道走去——這時瑪尼森事前特別為他們準備的。可是遠遠地坐在一角的納殊,卻沒有打算跟著璞音走的意思。

「你干什麼哪!」璞音一手拉住納殊的手腕,竭力將他推進了通道的電梯中。

避難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人們魚貫進入「海神」號之後,各自進入了自己的崗位。然而頭上的「轟轟」聲不絕於耳,聽得人膽戰心驚。就連浸泡著「海神」跑的池水,也微微地激起波浪。

在瑪尼森的關照下,璞音一行人等直接走向「海神」號的主控室。

艇內人工合成氧氣的臭味沖進了全身的毛孔,牆壁上、天花板下閃動的訊號燈,將艇裡的空氣染成一片鮮紅。地板上鋪著特制的地毯,把行走時的腳步聲完全吸收,弄得這裡就像一處幽靈的墳墓,璞音等人則是被埋葬起來的幽靈。

通道略顯得狹窄,胖人如奧斯走起來有點不便,高個子如納殊也好不了多少,低矮的天花板和喉管不時親吻他的額頭,吃疼的「哎呀」聲此起彼落。

相比之下,悅月就舒坦得多了,通道裡竟開闢了讓適人類行走的專用水道。她那一臉坦然的樣子,讓其他人羨慕得緊。

「這艘潛水艇當初是造給矮子和瘦小個的嗎?」奧斯吃力壓縮肚皮,側著身子穿過一道鋼門,臉上的皮膚因為屏氣而漲成了鯨魚肝一樣的暗紅色。手臂上留著幾道擦傷的痕跡,淡淡的血絲抓破了養尊處優的肌膚。

「誰知道呢……也許那個時代的人比我們瘦小得多吧!」站在門口等候多時的瑪尼森苦笑道,他扳下一個機關,接著推開一扇鋼門,伸手往裡面一指︰「歡迎來到『海神』號。」

這是一間和家中大廳差不多面積的密室,前方掛了一塊一人多高的屏幕,正泛起啟動的藍光,周圍的儀表比通道上的更多更複雜。中間高出一處,上面也掛著一面屏幕,圍繞它的六張椅子,是目前可以看到的,潛水艇上唯一能夠坐下的地方。

「為什麼他們會攻擊這裡?你不是說隱蔽工作很到家的麼?」關上門後,瑪尼森的臉色馬上變了,他厲聲地朝布蘭昆質問道。

「這個……」布蘭昆臉有難色。

「『斯卡婭A』是核子動力的潛水艇,要探測深海裡的核子分裂活動,本來就不是難事。」納殊插話道︰「『人穴』在核污染嚴重的地區生存了那麼多年,這點技術還是可以發展出來的。」

「哼!」瑪尼森從鼻孔裡噴出一股惡氣,

奧斯捂著耳朵,他對這些「隆隆」的爆炸聲似乎害怕極了︰「我們……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布蘭昆看著中央的屏幕,檢查顯示出來的數據,說︰「一切正常,以現在反應爐的出力,慢速靜默航行是沒有問題的。」

「那麼我們出發吧!」瑪尼森把一身的胖肉甩到椅子上,儼然一副大將軍的模樣。布蘭昆會意,按動了手邊的按鈕。

「蹬!」一聲清脆之聲響過,「海神」吐出了連繫著岸上固定點的鐵鏈,「開始注水!」布蘭昆扳動另一個機關,水槽打開蓋子,在負壓力的推動下,海水「嘩嘩嘩」地湧進水槽中,很快「海神」的密度變得與海水一樣了。

海水再加上鋼鐵,「海神」開始沉進水裡,黑暗漸漸地吞沒這台武器,位於艇首的微光監視器隨即打開,把外界的景象投射在主控室的電腦上。

一開始大家看到的只有漆黑,接著海水突然停上了奔湧,一道長長的,由更稠密的黑暗所組成的水道,將「海神」深深地吞進了腹腔。

這時由核子反應爐產生的超高溫二氧化碳擠進細長的轉換管道中,在那裡的盡頭,亂竄的分子撞上發電機的渦輪扇葉,電與磁的風暴在線圈和磁鐵間激蕩,被活化的電能奔向連接螺旋槳的引擎,在那裡電能被重新轉化為動能,驅動槳葉在海水中切割出一道又一道的螺旋。

「海神」開始在水中緩緩前進,雖然隔了一層又一層的裝甲,然而從外面傳來的爆炸聲,依然撼動著艇內的空氣,這使得璞音擔心不已。

幾分鐘後,潛水艇正前方的海水又變了,變成一個發著藍光的圓形,海水的流動也在加快,「海神」的晃動也變得劇烈起來。「要出去了,大家扶穩喔!」布蘭昆高聲提醒說。

「海神」的巨大身體衝進了流動的海洋中,向前前進了五百米多後,布蘭昆才轉動方向舵,以尾部為圓心,潛水艇頭部在海中畫了一個半圓,把行進的方向對準了「亞特蘭蒂斯」的正東方。

「先生,我們往哪裡去?」布蘭昆問道。

「先去緊急國防軍的司令部吧,那裡被襲擊的可能性更大一點。」瑪尼森說。

「好的。那麼接下來就要進行靜默航行了,請大家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什麼是靜默航行?」璞音悄悄地問悅月。

對於這個問題,悅月也是顯得一無所知︰「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像這樣說說悄悄話應該沒有問題吧?」

「那你們就錯了。」暫時無事可做的納殊走進了她們的小天地裡,把食指豎在嘴邊作出噤聲的動作︰「在海裡,潛水艇上能捕捉到很小很小的聲音,不要說談話,連硬幣掉在地上的聲音也能聽見。」這話嚇得璞音立即摀住了嘴。

「會這麼嚴重嗎?」悅月十分懷疑。

「不怕萬一,只怕一萬,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靜默航行的原因。」連布蘭昆也異口同聲地應和,其他人也只得乖乖地閉口不言了。

「對了,如果是這樣,我們豈不是不能和外界聯絡?」奧斯突然想到了一個大問題。

「對啊,所以接下來,我們就只能靠自己了。」

「海神」在壓抑的氣氛下航行著,和「亞特蘭蒂斯」隔絕了聯繫,整個世界就像只剩下了他們幾個,未日洪荒的驚懼猶如海水的氣味,浸泡著每一個人的毛孔︰瑪尼森癱倒在椅子上,兩眼看著天花板下的虛無;奧斯支著頭,打著瞌睡;納殊陪著璞音和悅月,時不時遞來一個笑臉;只有布蘭昆的手沒有閑著,熟練地按動主控台上每一個電鈕。

「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嗎?」瑪尼森拍拍布蘭昆的肩頭,舉起一塊寫著字的小黑板——看來這艘潛水艇的設計者一早就想到了靜默航行時的需要。

布蘭昆搖搖頭,飛快地在黑板上寫道︰「我們現在在『亞特蘭蒂斯』的外沿,要到市中心附近的地方,起碼要半個小時。」

瑪尼森噗了口氣,默默地坐回椅子上。

璞音的神經現在是繃至了極點,她大氣不敢出一口,生怕潛伏在暗處的曨子聽到,然後從某塊巖石的陰影後射來一枚魚雷,把「海神」炸得粉碎。有那麼幾分鐘,她差一點以為自己變成了不會呼吸的死人。即使隔著不知多少噸的海水,然而死神的威脅,就停留在自己的頭上。

「波波!」突然間,一把像是嬰兒啼哭的聲音,撕裂了「海神」號的寧靜!

悅月的臉變得比死人還要白,其他人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們面面相覷,然後齊刷刷地向布蘭昆望去。

「敵人真的用了潛水艇,那是聲納發出的超聲波,擊中了『海神』號以後產生的雜音。」

「我們被發現了?」璞音一不小心,張口發出了聲音,身旁的納殊想制止,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安靜!我們要安靜!」布蘭昆兩眼瞪圓,血脈賁張地指著小黑板上的話︰「在他們看來,現在的『海神』號只是塊稍大點的石頭而已,不湊近看是發現不了的,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安靜!」

「波波波!」雜音就像魔鬼的手,輕輕拍打著「海神」號的大門,璞音第一次感覺到,生活了十多年的海洋竟然是這麼可怕,她甚至不敢扭過頭去看納殊和悅月的臉,她害怕一轉眼間,曨子便笑著在她眼前出現。

在所有人中,最不安的人是奧斯,每一次有雜音產生,他的賽上便滾下一連串的汗珠,嘴唇早已嚇得沒有血色,兩手不安地摩擦著,連擦破了皮也沒有發覺。

「波波波波!」一段格外漫長的雜音過後,是無了期的寂靜,仿佛敵人的窺探不曾存在一般。可是布蘭昆的提醒言猶在耳,大家都不敢輕舉妄動。

首先動起來的人是瑪尼森,也許是因為一身的胖肉,使他維持一個不發出聲音的姿態分外疲倦吧,他第一個站起來,小心翼翼的,唯恐打破了「海神」號裡的空氣,輕輕地揮手,活動雙腿。

意外永遠在你最放鬆的時候發生,瑪尼森的手臂正要轉過最後一個半圈,「波波」的雜音就響起了,他急忙把手臂一縮,避開了頭頂上的鋼樑,卻躲不開腰旁桌子上放著的手槍——那是布蘭昆上船後隨手放下的。

有半公斤重量的手槍被甩到半空,大地的重力隔著海水把它往下拉,加速度的驅使之下,槍身與鋼制地板來了一個親密接觸,物體之間的撞擊使得動能轉化成聲能,「呯」的聲波穿過空氣,穿過潛水艇的艇身,飄散在海水裡。

海水的另一角,一名戴著耳機的士兵扭過頭來,看著紅色頭髮的長官︰「我們抓住它了。」

「方向確定嗎?」

「確定。」

「真的是敵人的潛水艇?」

「不會有錯,那個地方沒有大型的鋼鐵建築,能發出這種聲音的,就只有潛水艇。」

「嗯!」曨子滿意地點點頭,她高昂著頭,獵殺的指令從她那咧嘴大笑的口中發佈而出︰

「布魯卡尼一號,開始攻擊!」

*****************

「海神」跑裡的人活像被嚇死的屍體,肢體僵硬得有如石像,聲音在神經裡化為訊號衝進大腦,可是隨之而來的反應動作整整相隔了好幾秒才下達至肌肉的接受點。

納殊是最早反應過來的人,他兩腳一蹬跳上了主控台,找到火控系統的儀表後,他一個拳頭砸到布蘭昆的肩上。這一拳力大,而且故意突出中指砸下去,把布蘭昆疼得咬牙咧嘴。「我……我們該……怎麼辦?」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指不停顫抖著。

「先下潛,然後準備魚雷誘餌,快!」納殊眼明手快,早早接通了誘餌發射器的電源。

布蘭昆會意,忙活一番後,「海神」號後方的水槽將一部分的海水移到了前方,潛水艇的密度再一次改變,開始朝海底急降而下。而同一時間,「嗚嗚嗚」的警告聲響起,扯破在場人的耳膜。

「艇首八點鐘方向,魚雷兩枚!」布蘭昆往聲納圖上掃了一眼,馬上高聲報告。

「繼續下潛!」納殊說完,一巴掌拍在誘餌發射器的電鈕上。

電腦的指令準備地傳到了發射管中,海水從開啟的管道流進,誘餌彈乘著水流,隨即噴出壓縮空氣,箭一樣地刺進了外頭海水裡。百分之一秒後,內置的小型喇叭開始向外發出模仿「海神」號的音波。

兩枚魚雷的導引裝置在一瞬間失去了「海神」號的蹤跡,就在電腦準備下達「繼續前進」的指示時,強烈的音波從另一個方向震撼著雷體,那是和剛才一模一樣,訊號卻清晰得多的,「海神」號的獨有聲紋。

如果是人類,當然會出現「為什麼從另一個方向出現」的疑問,可是現在控制魚雷的只是普通的電腦程式,設計員編定的語言中,「追擊訊號來源」成為了最優先的事務。因此,根據這項原則下達了轉向的命令。

十字型的方向舵偏向了三十度,調整好前進的角度全力出擊,近了,更近了,訊息越來越強烈,如果魚雷是長著眼睛的話,它必定堅信眼前矗立著「海神」號那龐大的身軀。

在距離目標只有十米的地方,電腦向雷管下達了引爆的指令。剎那間,電光竄過整枝炸藥,分子間爆發出強大的能量,萬分之一秒把固體分解成氣體,爆炸波立時將目標轟開了一個大洞。

看著無辜成了「海神」號擋箭牌的巌石,納殊也不得不偷偷抹了把冷汗,這種分量的炸藥,足可以把「海神」號炸飛三次以上,幸虧剛才來得及發射誘餌彈。

「沒……沒事了?」璞音按著胸口問道。

「這才是第一發呢!接下來一定有更多的。」納殊查看火控系統上的列表,很快便找到了「魚雷」一項。這一看,他的身子立即涼了半截。

「使用狀況」一欄裡,燈號顯示著「不能使用」的紅色。

「喂!這不會就是你們的水平吧!沒有魚雷我們豈不是等死?」納殊心中又懼又怒,轉身向瑪尼森罵道。

「這……這應該只是魚雷管的發射系統有點小問題而已,沒關係……我這就去排除!」聽到「魚雷出問題」這個狀況,布蘭昆的臉上冒出驚惶的神色。

「快去快回,我在這裡看著。」納殊深呼吸幾口空氣,壓下心裡的怒火,揮了揮手。布蘭昆會意,抄起椅子下的一盒工具,往潛水艇的前方跑去。

還不等布蘭昆的腳步聲消失,第二波的攻擊又來了,納殊已經在屏幕上看見了三個光點。「三枚!」他的手指上下跳動,將所有誘餌發射器全部接通。

三枚魚雷在水中急行,這一次的距離比上一回要近多了,即使誘餌使其中的兩枚轉變了方向,可第三枚依然頑固地噬向「海神」跑的頭部。

沒有舵手,那就自己來包辦吧!納殊兩手「啪啪啪」地發誘餌彈,同時一腳踢在方向盤上。力氣竟大得把油壓緩衝的方向盤踢歪了位置,接收到指令的「海神」號開始緩緩地轉起圈來。

剩下的魚雷從「海神」號腹部擦過,頭也不回地扎進一堆亂石裡,此時雷管的讀秒也數到了盡頭,「隆」地一下悶響,衝擊波伴隨著氣泡轟擊在「海神」號的左舷上。

潛水艇裡所有的東西都在搖晃,璞音握住椅子,悅月抱緊水槽邊,奧斯在地板上翻滾,瑪尼森竭力朝女兒的方向走去,卻是徒勞無功。

「嗚!」

「嗯啊!」

「海神」號上人的覺得自己的內臟快被撕碎了,可是沉默航行的命令逼使他們叫不出聲,呻吟聲只可以在喉嚨間打轉,伴隨著嘔吐物硬生生地吞回肚子裡。

納殊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子,嘴巴湊近了通話器大喊︰「魚雷好了沒有?」

「快……快……就行,就……行!」耳機另一頭,布蘭昆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似乎遇上了很大的困難。

「快點!快點!」納殊不留情面地催促著。

第三波的攻擊又來了,這回的運氣稍好一點,四枚魚雷全偏離了方向,納殊心中盤算著︰誘餌彈的裝填是需要時間的,而發射也得花上好幾秒,如果敵人下了狠心,下一波打出十枚以上的魚雷,那這裡所有人連寫遺書的時間也沒有。

「我……我這裡快好啦!」布蘭昆的聲音又從通話器裡傳來︰「你這邊……得……」

「什麼?!你在說什麼?」偏偏在這個時間接收不良,納殊恨不得把通話器砸得粉碎。

布蘭昆力竭聲嘶地喊︰「你這裡……必須把……魚雷系統的電……電源,重啟!」

納殊低下頭,在儀表板上搜尋。震動加上黑暗,他的眼睛連對焦也做不到。就在這個時候,新鮮的警鈴聲又響起了,「嗶嗶鳴——」的長鳴預示著,敵人的潛水艇即將與我方接觸。

「快啊!」納殊在心中痛罵自己︰再不反擊,全部人必死!

在絕望捉住他的前半秒,一粒豆子大小,黑色的按鈕停止了晃動,那是波浪之間難得的空隙,「海神」號終於穩下身子,一行小字蹦進納殊的意識裡︰「魚雷電源熱重啟」。

「就是這裡!」納殊鼓起一口氣,將按鈕一按到底。魚雷系統方的小燈馬上轉成閃動的黃色,三秒鐘後,期盼已久的綠燈終於出現了。

將對方的聲紋導入魚雷的電腦,同時鎖定後射後的瞄準座標,然後把壓縮空氣灌進魚雷發射管,使之與海水水壓平衡。納殊的指頭摸上儀表板上魚雷發射部的模擬圖樣,象徵發射管狀態的按鈕閃動著綠光,表示發射前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

在圍成一圈的按鈕中,納殊選定了三枚互成倚角的魚雷,這是為了發射時廳平衡。他一指按下,閃爍的綠光立即固定不動,而發射管前方的蓋子亦同時打開,在裡外相等的壓力支持下,分隔用的塑料板保持著原來的形態。

「一、三、五號!開火!」納殊一聲怒喝,按下了魚雷系統上最大的那顆按鈕。

魚雷發射管的底部頓時灌進了百倍於水壓的壓縮空氣,反作用力施加於魚雷的末端,把幾百磅的殺人兵器推進海水。在同一秒,魚雷上的超空化系統開啟,循著設定的目標撲去。

航速上百節的魚雷急速奔馳,那殺氣騰騰的氣焰,伴隨它獨有的聲紋反映在「布魯卡尼一號」的主控室裡。「長官,敵人向我們發射了魚雷。」

「反擊就是了。」曨子說。

「可是……」隨從剛想執行命令,馬上發現了不妥的地方。

「怎麼了?」曨子問道,殺氣從她每一個毛孔上直冒出來。

「對方……對方同樣是『斯卡婭A』,說不定……說不定携帶著核子彈頭,再逼下去,恐怕……」

曨子沉默半秒,指頭撓了下巴三個來回,心想︰「蝎子」的潛水艇雖然能堪用,可是沒有核子飛彈卻成了布魯卡尼大人的一塊心病,如果對方真的有那種東西,自己又能夠搶回來的話,布魯卡尼大人一定會很高興的。說不定,還會邀請自己到他的睡房裡去……

想到這,曨子自信滿滿地點點頭,說︰「回航,把『布魯卡尼一號』撤出『亞特蘭蒂斯』的範圍!」

舵手得令,轉動方向盤,「布魯卡尼一號」巨大的身軀緩緩地扭頭前進。「把書記官叫來,我要寫勸降文書!」曨子確認潛水艇的方向後,甩手丟出下一個命令。

隨從不敢怠慢,轉身「蹬蹬蹬」地去找書記官了。

*****************

與「布魯卡尼一號」裡的意氣風發相反,「海神」號裡蕩漾著的,就只有疲憊、驚恐和憂慮而已。納殊盯著屏幕整整半小時,確定「布魯卡尼一號」真的離開後,懸在魚雷發射按鈕上的手指才鬆弛下來。

「沒……沒事了吧?」瑪尼森擦著額上的汗珠,與奧斯異口同聲地問。

只是暫時的安靜而已!納殊心裡很清楚,接下來的風暴,將會比剛才驚險千倍。此刻他也沒力氣再分析形勢了,只好含糊地點點頭,算是回答了大家的疑問。

「對了,那個布蘭昆怎麼還沒回來?」隔了好一會,璞音發現剛才跑出去修理魚雷的那個人,仍舊沒有出現。

瑪尼森臉上不太高興︰「奇怪呀……這怎麼搞的?」他拿過通話器,用質問的語氣說︰「布蘭昆在不在?完事了就回來!」

然而過了整整一分鐘,通話器的另一頭還是一片死寂。

璞音心中冒出不祥的念頭︰看來是出事了。

瑪尼森想了想,又氧起通話器召喚了幾名手下進來,他們三人排成一列,神情嚴肅,正等待差遣。不過細心的納殊發現,他們的嘴角上還殘留著嘔吐物的痕跡,其中兩人的額頭上還帶著瘀傷。

「你們到魚雷艙去看看,到底那個布蘭昆是怎樣的一回事!」瑪尼森的話語充滿了怒氣,三人「啪」地轉身,立即往外跑去。

十分鐘後,通話器上亮起了紅燈,那是有人請求回話的訊號。

瑪尼森搶先拿起通話器︰「喂?」

慌亂的人聲從耳機裡傳出︰「是……是我!那個……那個布蘭昆先生受傷了!」

瑪尼森的臉像被炸彈炸呆一般,好一陣子他才回神問道︰「有……多嚴重?」

「流……流了很多血。人也……昏迷了。」

「那你們還呆在那裡干嘛?還不快救人!」瑪尼森的怒火,烈得幾乎能讓「亞特蘭蒂斯」的海水

事實證明瑪尼森發火是有作用的,不到五分鐘後,三人抬著奄奄一息的布蘭昆衝進了主控室,速度比出發的時候快多了。

這樣的能耐,也敢說要從布魯卡尼的手上保護「亞特蘭蒂斯」?納殊心裡不禁再一次搖頭,從這裡到魚雷艙的距離,「蝎子」裡最不濟的成員也能在一分鐘內到達。

發現念頭稍偏離了正事,納殊急忙把注意力重新集中,他推開束手飭措的那三人,蹲下身子察看布蘭昆的傷勢︰「你們發現他的時候,他是怎樣的?」

「我……我們一進去,就看見他躺地上,混……混身是血。」三人語焉不詳,這已經是他們最詳盡的描述了。納殊決定不管他們,伸手翻過布蘭昆的身子,被割破的襯衣下,迸裂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鮮血浸泡著皮肉,哪裡是肌肉,哪裡是骨頭根本看不明白。

看上去像是被利器割傷,納殊說︰「來,把他抬上病床……你們幾個,將急救箱拿來。」

白色的紅十字箱子很快送到納殊的眼前,這時布蘭昆也躺到了床上,他的臉色比魚肚皮還要白,兩隻瞳孔像離水的水母,潰散成一個圓點。納殊翻了翻箱子,找出紗布和止血帶,用壓碎巖石的氣力堵住傷口,紗布不一會就變成了紅色,有人從旁接過,納殊又扯開一包新的,狠狠地和朝外湧的鮮血抗爭。

這時會急救的人也聚攏過來,他們掛上點滴瓶,給布蘭昆的手臂扎進一枝大號注射針,把整整一瓶的生理鹽水灌進血管,支撐起即將倒塌的血壓。璞音也沒有閑著,她打開新的止血紗血,倒上消毒水和止血藥粉。

幾分鐘後,出血似乎被壓制住了。另一個問題浮上水面︰失去的血,往哪補?沒有足夠血液携帶氧氣,大腦細胞便慢慢壞死,到時候哪怕救活過來,布蘭昆也要變成白癡一個。

納殊伸手在急救箱裡亂找一通,可是結果要找的東西就是沒有,氣得他用力地一腳踢在病床邊上,「呯」地發出老大的聲響。

「怎麼了?你要找啥?」奧斯問。

「驗血用的東西!這家伙再不輸血,救活了也是白浪費!」

「你要布蘭昆的血型對吧?這個我知道,是O型!」瑪尼森說道。

納殊面上露出「你連這也知道」的疑惑神情,瑪尼森會意,說︰「我請一個保鑣,這點事情也總得知道吧。有什麼好奇怪的?」

這時候奧斯「吱」地一聲偷笑了,聲音很低,只有納殊聽得清楚。可現在也不是追究禮貌的時候,他向瑪尼森問道︰「這個……你確定?」

「確定!」瑪尼森用力地點點頭。

「確定,他當然確定!」奧斯又作古怪的發言,這使得瑪尼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們這裡……有O型血的人嗎?」不等納殊把話說完,璞音立即舉起手︰「我,我是O型的。」

O型血在人群裡是比較少的一種,身邊正好有這樣一個人真是太幸運了。得到璞音的同意後,納殊在她手臂上扎了一針,暗紅色的血從她體內流出,經過一台淨血的機器後,緩緩流入了布蘭昆的身體。不消一會,他的臉色開始有了生氣。

「這樣大概沒什麼問題了。接下來就是要注意防止感染的問題。」納殊擦擦額頭上的汗,將染得通紅的手套丟進垃圾桶。璞音拿過一條毯子,蓋在布蘭昆的身上。

「我聽說……」奧斯插話道︰「O型血可是很罕見的呢,而且多數只會發生在親人之間喔。」

「任何事情都有例外的。」瑪尼森說。

「這可不一定啊,例外例外,就是例子之外的意思。我們平日遇到的例外,難道還不多嗎?比方說……有的名人……卻被盛傳……」

「夠了夠了!」瑪尼森的臉上現出怒容,他大手一揮說︰「快到司令部那裡去。」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璞音和悅月覺得像掉進了一個古怪的深淵,明明這兩人幾天前還是好好地合作,為什麼一上潛水艇,就冒出這麼大的一股火藥味?此刻的「海神」號,就像一個關住了人類內心黑暗的牢獄,而她和悅月則是被無辜牽涉的旁觀者。

潛水艇在海裡航行著,布蘭昆沉沉地睡去,四下一片安靜,納殊警惕地看著屏幕,身子始終沒有離開火控儀表板三步外的地方——現在潛水艇上唯一可以發動反擊的人,就只有他了。

璞音靠著椅子上打瞌睡,這裡當初一定不是用作休息的用途,冷硬的椅子壓著她的神經和骨頭,疼痛在大腦裡盤踞,老半天也合不上眼。

奧斯從主控室後的廚房泡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踱到璞音跟前,說︰「喝了吧,這樣會舒服一點。」

半小時以前還是對瑪尼森冷嘲熱諷的語氣,現在卻變得溫和有禮,璞音快弄不清面前的是人是鬼。她半是警戒著,雙手抱肩,朝椅背上一靠,猶豫了半秒,伸出手捏住杯子的耳朵,把乾裂的嘴唇在芬芳的茶水中輕泡一下。

「害怕嗎?」奧斯問。

「……嗯。」璞音想了好一會兒,覺得什麼反應也沒有太沒禮貌了,便稍稍地點一下頭。

「這可以理解。」奧斯在地上盤腿坐下,這使得他和璞音的高度差和距離縮小了五分之三,兩人的位置好像拉近了不少。

璞音想不出接話頭的句子,而且她也不想和這些大人說太多。

「唉……現在的情況……的確是難辦呀!」他用力地歎出一口氣,然後偷看璞音的反應。

「難辦,可是不代表沒有機會。」不知何時,納殊從主控台上走下,插進了璞音和奧斯的中間,就像一堵阻擋浸水的圍牆。

「看來納殊先生勝券在握啊!」奧斯抬頭仲望這位高個子,納殊一身的肌肉和氣勢,在他眼中竟仿佛沒有一點威脅︰「你認為你一個人就能勝任這份工作?」

納殊半是冷淡半是疑惑地看著這個胖子,猜不透他一身脂肪下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是說,現在缺少了布蘭昆先生,你會覺得有困難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納殊倚在柱子旁,雙手搭上脖子,搓揉著肌肉。這動作看得奧斯心裡歡喜,這是一個人採取消極防禦的徵兆。看來這小子打實仗很了不起,打心理仗嘛,就不是自己這種在太平盛世的選舉中磨練出來的政客的對手了。

「我只是在想,世事很奇妙,明明布蘭昆先生已經卸懸一線,可是偏偏這裡就有O型血的人。你不認為,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並不是想像中的那麼簡單嗎?」奧斯話裡似乎有話,可就像海水的影子,捉摸不著。

納殊聽得厭煩,轉身便想走,奧斯急忙說道︰「唉唉唉!好吧,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對於『海神』號,你只是個外人,你就不怕他們……」奧斯看了瑪尼森一眼,又說︰「過橋抽板?」

「那我也是外人呀!」璞音覺得奧斯的懷疑有點無中生有。

「你怎麼跟他一樣呢?」奧斯的語氣似乎在責怪璞音,又像為了強化自己的說服力,「你是瑪尼森女兒的朋友,再說了,還有他哩!」說罷他指了指昏睡中的布蘭昆。

「這關他什麼事呀?」不光是納殊,現在連璞音也覺得這個人說的話沒頭沒腦。

「別說你自己沒有感覺。」奧芹的嘴角往上彎起小小的弧度︰「就這幾天,我都看在眼裡,他對你的態度,也未免太好、太上心、太執著了吧?照我看,說他是你的保鑣,那就差不多。」

其實用不著奧斯明言,這些天來布蘭昆的表現早已經超出了「保鑣+主人家女兒她朋友」的關係,這點對璞音來說不但覺得煩厭,而且有點憎惡——一個成年男子拚命地向一個女生獻殷勤,難道還有別的企圖嗎?要是他真的開口表白,那璞音還可以一句「我們不合適」把他打發掉,可這個布蘭昆只做不說,被問急了還連連裝出清白的樣子,這種虛偽的表現,恐怕才是那份憎惡的來源。

可是布蘭昆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她就想不透了。瑪尼森對於這名保鑣的行為,竟然採取聽之任之的態度,這也叫璞音很奇怪。而納殊更是直接認為當中涉及了什麼隱情和陰謀。

奧斯意味深長地笑著說︰「也許吧……也許是他對你有好感也說不定。又可能是……他覺得你們的關係不同一般。」

「那不是一樣?」璞音轉過頭去,決定不理睬他。

「你們自己好自為之吧,我說完這一句說不多說別的了︰對於瑪尼森來說,抗戰到底或許不是最好的選擇呢!」

*****************

對話最後不了了之,璞音帶著重重的疑問倒頭睡去,然而過不了多久,她便被人搖醒︰「我們到啦!」

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當璞音從「海神」號走出來時,仍然震驚得雙腿顫抖,哪怕是邁出小小的一步,也是極端的困難。因為,「亞特蘭蒂斯」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一樣的光景︰

街道上找不到一幢完整的建築,象徵繁榮鬧市的高樓全炸成了廢墟;「天穹」被轟得千瘡百孔,幾乎成了一片爛布;曾經矗立在海底,為數十萬人口提供2活支持的基礎設施,現在沒有一座能正常運作。這時你只要伸手往海水一撈,就能現海水竟暗暗發紅,那是被炸死、燒死的人,身上流出來的血所染成的。

到底得有多少魚雷,才可以造成這樣的「戰果」?璞音不知道,納殊也不想知道。

「這……這……這……」山崩於臉前不變色的瑪尼森,被嚇得像個死人,臉色比布蘭昆還要白,冷汗汗珠爭先恐後地從他額上滾下,不一會衣領就像被洗過一遍似的——即使現在的室溫冷得像停屍間。

司令部因為地置隱蔽,被轟炸三次以後竟然還保持著原樣,軍人們進進出出,把死傷者遷移至合適的地方。看見瑪尼森等人出現,他們的臉上依然冷得像鐵。

「阮寶明司令上哪去了?」瑪尼森半天後回過神,發現竟沒有人迎接他的到來,惱怒之下抓住一名士兵質問道。

「戰死了!」士兵臉也不回,恨恨地丟下一句。

「怎麼連他也……」瑪尼森不甘心,又問道︰「那安哲芬妮參謀長呢?」

「重傷了!」

「唉!……那……那警察局的索拉安總長應該沒事了吧?」

「在忙,沒空管你們!」士兵心中的怒火「騰」地冒起,惡狠狠地甩開瑪尼森的手,走時還不忘朝這邊啐了一口痰。

「真是豈有此理!」瑪尼森上前一手握住他的衣領子,燃燒起全身的脂肪咆哮道︰「你瞪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誰!」

「啪!」一隻大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納殊身上的氣勢直逼進瑪尼森的肺部,把他的氣焰壓下了一半︰「你就別發火了,看看他們的眼睛。」

不必納殊多說,大家都感受到那種悲傷、絕望的空氣圍繞著「亞特蘭蒂斯」的一草一木,士兵們的心是死的,肉體則是在等死而已。每處理一名死者,就像為自己通向冥府的道路增加了一塊磚石。

璞音不敢看士兵的眼睛,轉而盯著他們的身軀。她才發現,沒有一個人的衣服是完好的,也沒有一個人的身上不是帶著傷,血水的紅色,變成了「緊急國防軍」的主調。

「我們……死了很多人。」被瑪尼森捉住的士兵走開了,在走向下一具屍體前,他留下了這麼一句話。

「……我們……我們也來幫忙吧!」出人意料地,悅月第一個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扶起一名失去雙臂的適人類,循水道往急救站游去。

「這……」瑪尼森想阻止女兒,可是喉嚨就像被海草塞住似的,說不出話來。

悅月回頭苦笑,說︰「爸爸你以前,不也是這樣為『亞特蘭蒂斯』出力嗎?」

其他人受到她的感染,也一起上前幫忙,納殊又在瑪尼森的肩上用力地一拍︰「看,你女兒也比你懂事。」

整個「亞特蘭蒂斯」忙亂了一天,這才把轟炸後的爛攤子勉強收拾妥當,下層人員忙著點算死傷人數;悅月等人累得來不及洗去身上的血污,倒頭俟扯起呼嚕;納殊代替布蘭昆,獨自一人在「海神」號裡熟悉操作;至於那些大人物,他們躲進了司令部最牢固的房間,關上門商議大事。

「海神」號有個好處,就是格外的安靜,主控室裡除了布蘭昆的呼吸外,就只有納殊翻動潛水艇說明書的聲音。

根據書上的記錄,還有自己這一天下來的觀察,「海神」號的保養實在是她得過了頭。如果瑪尼森說的是真話,這東西是不久前才被人發現的,少說也被閑置了好幾十年,怎可能在短時間裡恢復戰鬥能力?

再聯想到布蘭昆曾經在以前的「大地博物館」裡出現,納殊就覺得他、奧斯和瑪尼森之間的聯繫並不簡單。不過眼下就他能駕馭「海神」號和曨子戰鬥,那自己和璞音的安全,應該是有保證的。

「搞什麼……」納殊小聲說了一句,從什麼時候起,變得這樣在乎璞音了呢?

說到璞音,不得不考慮的是瑪尼森的那個「計劃」。過了這個晚上,他們應該會下決定吧?到時候該不該告訴璞音?她和那個叫悅月的女生,關係說不定會從此決裂吧?

到時候自己要怎麼辦?搶一艘潛水艇回地面?以自己的能力來說是絕對沒問題的,可是丟下璞音與讓她送死沒什麼分別。

「啊嗯……」布蘭昆說著夢話轉了個身,在納殊聽來,那像是擊打在心裡的響雷。

不過——一聲響雷提醒了他,自己不也是在計劃著某件事情嗎?如果——不,應該說是一定會執行的話,那麼自己是否還應該留在璞音的身邊呢?

某件事務一旦做了,就無法回頭,任你有天大的理由,留在璞音的身邊也只會侮辱了她。

嘿!納殊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奇怪,什麼叫「侮辱了她」?璞音不過就是自己執行任務的時候,不小心弄錯了目標的一個受害者而已,有什麼好值得擔心的?千錯萬錯,當初為了制止曨子攻擊發電站而受傷後,根本就不應該向她求助的,好端端地干嘛要把人拖下水呢?

納殊想來想去也想不通,不管往哪一條思路走,最後還是會想到璞音那裡去。最後他一生氣,干脆倒頭大睡,把所有煩惱暫時塞進濃濃的夢鄉。
璞音小睡幾小時後,喉嚨裡乾澀得發苦,她悄悄從床上爬起,披上外套走出房門,她記得白天時曾經在廚房裡看見幾箱清水,於是循著依稀記得的方向摸索而去。

在黑暗裡轉了好一會,仍然找不到廚房在哪。她覺得喉頭的血絲已經乾涸得能擠出血來,牙齒間仿佛能冒出青煙。正煩惱間,旁邊走出一群人來,由於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對方是誰,然而有幾句說話隨著空調系統送出的空氣,偷偷地飄到她的耳邊。

「我……我不能接受!」對話的內容似乎不能讓人聽見,說話人明明十分生氣,也把聲音壓得不能再低,聽起來就像一頭蚊子在咆哮。

「你不能接受的話,那你的秘密說不定就保不住了。」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同樣壓得極低,以至璞音猜不出說話人到底是誰。

「……你……」咆哮的蚊子心裡懷著憤怒,可是又不敢把怒氣高聲地渲泄出來。

「唉!」另外一人故作感歎地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你瞞了幾十年,說什麼也賺到了吧?」

這個人的話仿佛有無比的威脅力,咆哮的蚊子極不服氣地從鼻子裡噴出熱氣︰「……哼!」

「不過就是到時大家一起合作,我七……你三……,都這麼大……年紀的人了,你還不知足……」說話聲漸漸地遠去,璞音蹲在一個裝飾用的大花瓶後,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舉動,只是和納殊一起呆的時間長了,直覺告訴她這個做才會使自己安全。

到底他們說的是什麼呢?璞音沒有心思去思考片言子語中的意義,她繼續在建築物裡遊逛,最後終於在一處小廳前看見了一小片光芒。

燈光下站了幾名放哨的士兵,他們身上還帶著白天清理現場時的血污,背在身上的武器被硬物砸得不成樣子,能夠在緊急時提供多少保護和威慑也是個疑問。

「站住!什麼人!」其中一人看見璞音,立即掄起武器瞄準她的腦袋。他全身肌肉都在抽搐著,一不小心就能把扳機撞開。

「沒事沒事。那是大胖子帶來的人。」稍冷靜的士兵制止了被嚇得魂不附體的戰友,然後向璞音問道︰「你是來干什麼的?」

「我……我是來找……」璞音想說自己在找水喝,可是看看眼前這幾人的落魄樣子,她感覺自己的要求是過份奢靡了。正在她想找一個能讓人相信的理由搪塞過去時,整片大廳、整座司令部、以至整個「亞特蘭蒂斯」都被一把聲音震撼了︰

「海裡的人給我聽著!」

強烈的電磁波佔據了海中所有無線頻道,兇悍的信號擠下政府和國防軍的信息,負責通訊安全的人發現,鋪天蓋地的電腦病毒隨後攻下了網絡的防火系統,「亞特蘭蒂斯」建立以來第一次息去了它的嘴巴、眼睛和耳朵。

璞音身處的小廳裡正好有一台待機的電腦,從網線竄入司令部的病毒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到了系統的後門,它衝進赤裸裸的芯片中,撕碎預設的程序,將伴有腐臭的惡意深深刺進系統的核心中。

被操縱的電腦無法反抗,只能如僵屍一般,播放出病毒制作者希望廣告天下的東西︰

曨子的紅髮幾乎要從屏幕上蹦出來,她用滿眼的血絲盯著每一位觀眾,一口牙齒發森森的,這付尊容一出現,就把「亞特蘭蒂斯」好幾名心臟病人當場嚇得魂歸天國。

「我們是偉大的布魯卡尼大人率領的艦隊,也是你們這些達官貴人,當年遺棄在陸上,那些平民的遺孤!現在,我們因為得到了布魯卡尼大人的祝福,已經取得了向你們復仇的力量!」

「本來,以這份血海深仇,你們死一百萬之也不足夠!可是,布魯卡尼大人的慈悲乃是深不見底!如果你們願意投降,我們可以保證『亞特蘭蒂斯』的一草一木,都不會被破壞。否則,你們就和海裡那些低等生物一起,被我們的核子魚雷徹底抹殺!你們只有五天的時間!布魯卡尼大人,萬歲!」

曨子的宣言只有一分鐘不到,可是在所有人心裡,無異於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彈,司令部裡每一位權貴,沒有一個不是雙腿顫抖的,也沒有一個不是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慌忙擦去頭上的冷汗。相反我們的主角,每一人都親眼見識過曨子的可怕,都顯得一臉平靜,就像等了十五年,終於等來行刑的死囚犯一樣。

璞音的臉色變了變,「咕」地吞下一口口水,她急忙往回走,打算弄醒悅月和納殊;

納殊在「海神」號的主控室中,早已經醒來,淡然地看著已經關閉的屏幕,他在心裡說,好吧,作為你的哥哥,我只能實行那個計劃了。

瑪尼森只是看了一眼曨子的臉,便別過了頭。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在收拾東西。正七手八腳地被塞進行李箱的,是悅月小時候的照片,還有她讀書時取得的所有獎狀。

其他「亞特蘭蒂斯」的居民,採取了自己的方式來應對這場突變,有人在家中找出武器,早早在守在家門前,把家人護在身後;有人盤算著,怎樣才能搶到一艘潛水艇逃出去;也有人早已紀望,正把脖子伸進結好的繩圈裡。

在黑暗中,幾艘小型潛水艇不要命似的在水裡推進,從「天穹」的破口逃出,然後一道白光從「布魯卡尼一號」的艇首射出,從後方咬住小型潛水艇,火花猶如鮮血,從被獵殺的獵物體內迸流而出。

「不要想著反抗或者逃跑,你們所有人都是罪犯!」布魯卡尼的聲音,透過架設在「人穴」裡的超長波電台傳進海裡,無異於判了「亞特蘭蒂斯」全體居民的死刑。

五天,對於人的一生來說是很短的,可是對於快死的人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場漫長的酷刑。第二天,當大家引來早上七時的鍾聲時,「亞特蘭蒂斯」已經有三十六人死於自殺。

瑪尼森從會議室裡走出來,他的兩眼爬滿了通紅的血絲,但表情比前一天要輕鬆得多了,要做的事都已完成,剩下的就是保密的問題。只要不出問題,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不過悅月以後一定會恨死自己吧,可是這又有什麼辦法?

「瑪尼森先生,早上好!」「喜氣洋洋」的招呼嚇得他魂不附體,汗水在一瞬間從皮膚裡冒出,目光潰散成一團,四下尋找威脅他的事物——瑪尼森緊張了了好一會,才發現眼前這個人是布蘭昆。

「啊……啊……喔!傷……傷好了?」被手下人嚇成這樣的老板,古往今來也許是第一遭。為了掩飾尷尬,瑪尼森「親切」地朝布蘭昆問候道。

「嗯,傷口還沒有好,可是已經能下地了。」

「那就好,那就好……對了……」思考再三,瑪尼森決定問那個問題︰「你覺得那個叫璞音的女生怎樣?」

突如其來的提問驚得布蘭昆心中「咚咚咚」猛跳,他花了好幾分鐘才把思路理清過來︰「啊……你是指什麼……意思呢?」

「我想你心裡明白我是在問什麼。」一名士兵急衝衝地走過,瑪尼森隱晦地說。

「我……嗯……」布蘭昆張了張嘲,隨即又把雙唇牢牢地閉上。

「那我明白了。」瑪尼森點點頭就走,布蘭昆連忙說︰「先……先生……你等一等。」說著就要跟上去。

「不必了。」瑪尼森擺擺手說︰「你的身子還沒有好呢,不用做保鑣的工作了。」

布蘭昆疑惑地看著瑪尼森的背影,他怎麼也不明白自己的老板會這樣說話。

司令部整個上午都在恐懼中渡過,「亞特蘭蒂斯」每一位高層、富人、將領面前的煙蒂堆得像山一樣高,臉皮快被手搓沒了,也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敵人雖說只有一艘潛水艇,可是他們說自己帶著核子魚雷啊!即使勉強打敗了這一艘,天知道後面會有多少艘一起殺過來?屆時他們一起發射魚雷,數量用不著多,三枚足夠讓「亞特蘭蒂斯」永遠在這個地球上消失了。

核子武器這東西,自從人類遷入海底後就成了歷史,而且是被埋葬起來人人不願意提及的黑暗歷史,那可是聯繫到「毀滅大地」這一原罪的直接橋樑,十多年來,「核能」「核武」這些名詞在「亞特蘭蒂斯」都是禁忌。即便是「海神」號,身懷原子動力和核武器的事實也是少數幾個人知道。

已經想出不任何法子來了麼?絕望中的人們看著大門,期盼著有一名瘋漢從外面衝進來,口中大叫「我有提案!」,然後把聽起來荒謬絕倫的計劃實行,最後取得徹底的成功。

幻想歸幻想,這種情節只會在科幻電影裡出現,現實中的他們,只能一秒一秒地等待著,慢慢地走向死亡。

「只好……那麼辦了。」半晌,瑪尼森說。事實上這個決定在他的心中早就成形,不過是一直拖延著,讓氣氛在最絕望的時候說出口,好讓大家都點頭贊成而已。

「那……實在是太過份了。」席上一位年過半百的老人說。

「你當然沒什麼,我們可都是有妻室兒女的人哪!」另一位年青一點的,鼻樑上架著金邊眼鏡的人叫道。

「我們要是這麼干了……我們……我們人類就再也沒有資格回到陸地上去了。更不要說……面對後世子孫。」

「所以我才建議……」瑪尼森清清喉嚨說︰「只有我們的血親才能上去。」

「不行!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一定還有其他法子的!」老人「呯!」地一下把桌子拍得震天響,可是這並動搖不了瑪尼森那一邊的決心。

「要不這樣吧……」奧斯說︰「想留下的,可以留下;想上去的,就上去。只要不走漏風聲就行了。這裡有多少人想留下的?麻煩舉一舉手。」

咆哮的老人秘一個舉起了手,他身邊幾位同樣年過花甲的同伴也一併舉手,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手臂的肌肉抖動著,猶豫著要不要舉起來。「好了,一、二、三、四、五……六,我們這裡有二十六個人,留下的有六個。」奧斯點算的結果一出,舉手的人臉帶怒氣,沒舉人的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我就這樣決定吧!大家回去好好收拾一下,今天晚上一點三十分,我們在這裡集合。」瑪尼森淡淡地宣佈了集合的時間和地點。對他來說,多少人留下也不重要,反正他是一定會「上去」的。

不過要「上去」,得想個法子擺平那個叫納殊的人才行。看他那一身肌肉,三個布蘭昆加起來,也許就剛好能打亂他的髮型。

得想個好法子,瑪尼森的指頭點著太陽穴。一小時後,他決定走一條最冒險的路子——成功率是最小的,可萬一能成功呢?這麼多年來,自己遇上的大風大浪加起來足夠吞掉「亞特蘭蒂斯」十多次,可自己不也是安然走過來了嗎?

年紀大的成功人士也許都有同樣毛先病,就是對自己總是信心十足,特別是面對年紀輕輕的對方時。可是他們也一樣忘記了,對方看過的和經歷過的事,不一定就比他們來得少。

下好了決定,瑪尼森決定去找布蘭昆一次。這是整個計劃中,最艱難的一項,「老天保佑,布蘭昆這家伙可不要把林璞音真的當女兒看。」他一邊走一邊在想。





十二    想殺人,卻被人殺了

納殊正在「海神」號的主控窒裡研究著那個計劃,冷不防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嚇了一小跳,他隔踏門,耳朵靠在門板上傾聽,確認沒有任何不尋常的聲音後,才問道︰「是誰?」

「是我,奧斯。」

「你來找我?什麼事?」納殊對奧斯的認知也就是兩人見過面,禮貌上說過幾句話而已。無緣無故地,他來干什麼?

「只是有些事,想和你討論一下。」奧斯進來後,仔細地看了看四下,待一切正常後便說道。

「嗯……」納殊冷冷地應了一聲。

「我想……你應該知道瑪尼森先生的想法吧?」一上來就開門見山,納殊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便保持著相同的姿勢,看看這個胖子賣的是什麼藥。

奧斯定定神,決定先把話說完再作定奪︰「那天你和瑪尼森先生在貨艙裡爭吵,我就知道你已經知道了。」

「知道什麼?」幾天下來,奧斯的立場飄忽不定,時而和瑪尼森打成一片,時而又惹得他七竅生煙,納殊看到他就像看到了鬼一樣——頭痛。

「你知道的。我知道你已經知道。」連續三個「知道」,奧斯的話快玄得像上古時候的宗教家了。

「我什麼也不知道。」納殊回答了一個最安全的答案。

奧斯微微一笑,似乎對摸釘子毫不在意︰「建造臨時房屋的耐壓鋼架、同位素電池驅動的海化淡化裝置、挖掘海泥的機器人、甚至連家人的紀念品也一併帶上,這像是在準備打仗嗎?」

納殊看著屏幕說︰「又那怎樣?」

「唉,我是為了你們著想啊!」奧斯一拍大腿說︰「到了外面的世界,就不像『亞特蘭蒂斯』那樣舒服了,所有資源都是限著份量,一小份一小份拆開來算,精確到了毫分秒。你想想,無緣無故地多出幾個人,瑪尼森他肯嗎?」

        「那又怎樣,一半把他打倒在地上嗎?」

「很簡單,現在,立即,把瑪尼森要逃跑的事,告訴林璞音小姐。」

納殊愣了半秒,才確定奧斯並不是話裡有話。

就造麼簡單?而且和自己的打算不謀而合?

「就是這麼簡單。」奧斯說︰「你要辦成了,一切都會好起來,好好考慮一下吧!」

*****************

當天中午稍過一點,納殊關上主捶室的鋼門,一步步地走下「海神」號,在距離艙門一步之遙的地方,他站著不動足足三分鐘,最後用在一咬牙關,踏上了「亞特蘭蒂斯」的陸地。

司令部的人大多認得納殊,而且現在這時候也沒有閑功夫管他這個閑人,他只花大約半小時,就摸上了璞音和悅月休息的房間。兩人的精神不錯,可是眼睛裡的恐慌是掩飾不了的,曨子的最終通諜給所有人都帶來了極大的心理壓力。

「怎麼了?」璞音看見納殊一臉嚴肅,而且看著悅月的神情也是十分複雜。

「找你有些事……嗯,悅月小姐,你可以到外面去嗎?」對於璞音的朋友來說,這應該算是極無理的舉動,可是瑪尼森真的想丟下所有人逃跑,那對她的女兒似乎也不必客氣。

「你……怎麼能這樣……」璞音感到一絲的不悅。

「不要緊的。」悅月披上一條披肩,看樣子是想到外面散散步。

「不會花很長時間的。」納殊說。他看著悅月離開,把門關上,扭過頭對璞音說︰

「現在的情況很危險。」

「這個我知道。」璞音現在除了不悅,還有不解,納殊說話一向極少這樣忸忸捏捏的。

納殊沉默了幾秒,又開口說︰「我們唯一的把握,就是『海神』號。」

「這個我也知道呀!」

「還記得上一次麼?貨倉裡的鋼架子。」

璞音想了好一會,才回憶起來,他提這些已經過去的雞毛蒜皮干什麼呢?

「瑪尼森想逃走。」

「逃走?」璞音一時間弄不明白納殊的意思。

「上一次在貨倉裡的東西,都是用來在海裡重新建造居住區的材料,反擊用的武器卻很少。這難道不能說明問題嗎?」

「你是說……」璞音開如有點頭緒了。

「瑪尼森不想打,也不敢打。他老早就計劃好了,必要時丟下『亞特蘭蒂斯』,丟下你和我,丟下所有人,找一片新的海域,苟且偷生。」

「那……那悅月怎麼辦?」都什麼時候了,璞音還是想著好朋友。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顧著她?」

「萬一……不會的不會的,瑪尼森先生不會丟下悅月的!」璞音堅信著這一點。

「那當然!」納殊懷疑璞音的腦子是不是燒壞了,「他當父親的當然不會丟下自己的女兒,可是你呢?海裡的資源就那麼一小點,你以為他會考慮我們?那當然不可能!現在你要擔心的,是自己的生存問題!」

璞音呆了一陣子,她似乎明白了問題的重心在哪裡。「那……我們該怎麼辦?」

「我也在想這問題……」納殊說︰「我一個人只能勉強開動『海神』號,要戰鬥的話,沒有瑪尼森的人是不行的。萬一他要逃,我就是來硬的,搶到了船也不一定能搶到人。」

「要不……」璞音說出自己的建議︰「我找一找悅月?」

「你找了她也沒用。下決定的人不是她,是她爸爸。」納殊連想也不想就拒絕了璞音的方案︰「你這幾天作好準備,說不定隨時就得逃亡,東西打包好,不要落了。有什麼不妥,立即通知我——我在樓下找了間雜物房,我會盡可能地留在那裡。」納殊離門前心裡一萬個放不下,他重複又重複地提醒璞音道。

可是璞音又怎麼可能乖乖地聽納殊的話呢?在她心中,和悅月的關係就是最好的武器,有這一張王牌在手,她是絕對不肯坐以待斃的。下午四點的鐘聲還沒有響起,她已經把事情的全部告訴了悅月。

「這……這……爸爸會這樣做的,一定會……我太了解他了……璞音,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悅月慚愧得像正在悔罪的囚犯,握著璞音的手一個勁地道歉。

「不不不!這不關你的事啊!而且……而且我想人人都怕死吧,你爸爸這樣做,也是很正常的吧!」璞音急忙安慰道︰「可是如果沒了『海神』號,『亞特蘭蒂斯』就再也沒有勝算了。」

「我……我……」一時間,悅月也想不出對應的方法,她說︰「我……我和父親談一談,可能……可能會有轉機的。你等我!」

「要多長時間?」璞音心裡有也一點焦急。

「我這就去,大概晚上……就晚上吧!」

「好的!」璞音用力點頭說︰「我等你,要小心喔!」

「嗯!」悅月游進適人類的水道,海水把她的腦袋淹沒前,她作出最後的承諾︰

「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

悅月這麼一走,便走得沒有了蹤影,說是下午回來,可是璞音等了又等,從下午三點,等到五點,又從五點等到了七點,直到肚子餓得貼著後背,她還是等不到好朋友的歸來。

納殊知道這事後氣得直跺腳,可是生氣又有什麼用呢?他用腳狠狠地踢打牆壁,以「呯呯呯」的巨響發泄心中的不滿和怒火。

「你這樣會打草驚蛇啊!」納殊想出不罵人的話,只好氣呼呼地說。

「對……不起。」璞音身子一個勁在顫抖,話也說不完整地連聲道歉。

「算了算了。」納殊擺擺手,璞音的難處他心裡也明白,悅月一走了之,這豈不是等於背叛了璞音嗎?對於她來說,心裡所承受的打擊可不儘儘是「打草驚蛇」這四個字而已。

「現在說什麼也沒有用了。你把東西收拾一下,我們立即出發。」納殊翻出手槍和子彈匣》,一件件地往腰包裡塞。

「去什麼地方?」璞音問。

「當然是到『海神』號上去。他們既然要逃跑,那我們也只能來硬的。」納殊「啪」地把子彈推上了膛,臉上的殺氣伴隨著清脆的響聲迸進空氣裡。璞音的心嚇得差點跳出胸腔,她問道︰「你……你打算殺人?」

「以他們的功夫,用不著要殺人。」納殊的臉上盡是自信。

兩人收拾好東西後,急步地朝「海神」號所在的泊位跑去,一路上沒受到什麼阻礙,可是在距離泊位只有一條樓梯的地方,三步荷槍實彈的士兵攔下了他們兩人︰「這裡是軍事禁區,如果沒有上級的手令,任何人也不能從這裡過去。

納殊口裡「嘖」了一聲,右手手掌偷偷地伸向腰間。那裡十五發子彈正冷靜地躺在彈匣中,準備隨時擊發殺人。

璞音的心「咚咚咚」地亂跳,以這三名士兵的功夫,還不夠讓納殊塞牙縫的。

「唉唉!你們在干什麼?」突然而來的說話聲,明顯是沖著那三名士兵而來︰「看不見嗎?這人是納殊先生,是開動『海神』號的人喔!你們認不出他,也總認得出我奧斯嗎?」奧斯晃著大肚子,從老遠走來大聲地訓斥道。

士兵的臉色有一點鬆動,可嘴上仍然沒有讓步︰「但是……但是我們沒有聽說……納……納殊先生要從這裡過去。」

一絲的怒氣從奧斯的鼻子裡飄出,他說︰「現在不就由我來通知你們了嗎?難道你認為你的地位比我要來得大?」

「不……不是。」士兵的氣焰蕩然無存,他們立即側過身子,讓出一條通道,伸手一指裡面︰「請!」

明明是來搶潛水艇的,卻被人舉手列隊歡迎。納殊心中嘲笑其中的荒謬,向奧斯投去感激的一眼後,拉起璞音的手往裡衝。

「啊,對了!」奧斯像想起什麼東西似的,對那些士兵說︰「現在給你們一道新的命令︰用司令部的廣播系統,通知所有人到『海神』號的泊位去,我有重大的事情宣佈!」仿佛是擔心對方不仔細執行似的,他又加了一句︰「快,時間長了可就來不及啦!」

收到新命令的士兵「蹬蹬蹬」地向廣播室跑去,奧斯看看他,又看看納殊和璞音消失的方向,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衝進停泊潛水艇的地方,只見「海神」號仍然完好無缺地停在水裡,尾部的螺旋槳沉默著,像是不錯啟動似的——看來還有機會,納殊心裡鬆了口氣。可是接下來,他又看見了一件不祥的事物︰

「海神」號的艙蓋被人打開,烏黑的艇物上竟留下了好幾道白色的傷痕。納殊衝上前輕輕一觸,「還是熱的。」再看看傷痕的形狀︰又長又直,像是極高速的東西擦過一般。


有人在這裡開了槍,可是開槍的人是誰?「你留在這裡,有什麼不妥,馬上跑!」他伸手遞給璞音一把自動發射的飛鑣。「對準目標,然後按這裡就可以發射!」交待幾句後,他往艙口一跳,立即沒入黑暗之中。

「這是怎麼搞的?」納殊一跳進來,腳下差點被什麼東西絆倒,伸手一摸,方方正正而且還有一根天線,居然是一台手提電話。

「怪了……」他舉起電話察看,在微光下電話呈現出粉紅色,電源按鈕下還掛著一粒貝殼作裝飾。「瑪尼森那老頭,應該沒這種品味吧。」會用這種可愛風格電話的,想來想去也就只有悅月一個人。可她的手提電話怎麼就落在這裡了呢?

納殊把電話收進袋子裡繼續向前走,腳下的雜物就更多了,不光光是個人的物品,還有一些子彈彈孔、擦痕,潛水艇裡一些管道被人拆了下來,呈現出怪異的「L」型,附近牆壁上,則留有拳頭大小的坑洞,好像有人曾經把它們當棍子揮舞。

「這得多糟糕啊!」納殊覺得糟糕的倒不是戰況,而是持槍者那糟透了的槍法︰「人家連武器也是拿身邊東西臨時湊合的,你拿槍的居然還料理不了他?」這樣看來,裡面的敵人也許沒什麼大不了。

這條走廊通向潛水艇的飛彈發射部,那裡可以說是「海神」號的中心部份,足以毀滅一個城市的核武器就收藏在那裡。

推開門,一長列鋼鐵柱子矗立在眼前,大大小小的警告標示恐嚇每一個闖入者。納殊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通過,目光在地上搜尋著。

終於,他在柱子下發現了一個小型屏幕,一盞綠燈幽幽地亮著。再一看,所有柱子下都亮著綠燈,這是飛彈處於完好戰備狀態的提示。「我的天,那個奧斯真的沒騙人。」在滅世武器的夾縫裡走動,納殊感覺自己像進入了冥界。

「嗯?」習慣在戰場生活的人對危險有一種直覺,還沒有察覺是什麼東西,納殊已經條件反射地低下頭來。「嗦!」地一道熱風從耳邊掠過,「噹!」地在身後鋼牆上響起老大的一下巨響。

「槍聲!」納殊立即停步,躲進了一枚發射器的後面,側起耳朵打聽前方的動靜。

隱隱約約傳來粗重的呼吸聲,其中一聲明顯要粗一點,還伴著「呵呵」的喘聲;另外一人的呼吸雖然也重,但是節奏均勻,好像曾受一定的訓練。

凌亂的腳步聲開始由遠至近,間或都聽到上氣不接下氣的叫罵,納殊心裡好生奇怪︰聽聲音似乎是瑪尼森,可他究竟和什麼人一起呢?像他那樣的大胖子,一點戰鬥技巧也不懂,難道他正在佔上風?

正思考著,「啪啪啪!」的腳彥聲急促衝來,納殊馬上縮進牆壁的陰影中,拔出打開保險的手槍,指著前方的空氣。

一個人影跑來,他個子很高,腳步有點不穩,正努力地控制自己的呼吸,燈下的背上浸出血紅色,似乎受了傷。

跑不了幾步,他便轉身舉手,槍口向著身後的敵人瞄準,食指緩緩發力。

然而秒下一秒,他好像有意為之,把槍口的準頭擺歪了那麼一點,「呯」地擊發出兩枚子彈。

「噹!噹!」金屬互擊的聲音說明,這個人其沒有擊中目標。

「故意的?」納殊心中問道,掂量掂量形勢後,他決定讓出大半個身子,好看個明白。

先跑過來的人原來是布蘭昆,難怪會這麼狼狽了,幾天前的傷還沒好,戰鬥力當然大打折扣。

但是另外一人可就叫納殊掉眼鏡了,他的腳踏在「海神」號的地板上,「隆隆隆」地仿佛全艇也震動起來,「呼呼呼」的喘氣聲好像老牛在唱歌,一身肥肉幾乎是從遠方抖動著過來像的——這個把布蘭昆追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居然是瑪尼森。

「老鼠捉起貓來了?!」好笑歸好笑,可是能夠令主僕二人生死相搏,那一定是不得了的事。心中念頭掠過,納殊全身的肌肉已經進入最高作戰狀態。

「你……你忘恩負義啊!」瑪尼森聲如洪鐘地咆哮,多年的政治生涯使他擁有唯一能夠壓下對手的武器。

「我…………」布蘭昆張了張嘴,卻無法反駁。

「我…………告訴你,不要自以為很了不起!沒有我,你哪來到這世上!」

來到這世上?納殊聽得有點糊塗了,這個瑪尼森難道是布蘭昆的父親?

「我……我只是想……

「不用想,你現在不就是正在做嗎?」瑪尼森衝到布蘭昆面前,舉起一枝鋼管向下敲去。布蘭昆側身躲過,鋼管砸在牆上冒起一團火花。

「就兩個…………就一個而已!」

「沒商量!」瑪尼森對著布蘭昆的腦袋一陣亂打︰「多一個人,我們的淡水、食物和空間要被分出去多少?你以為出去後,還能像這裡一樣當大爺?做夢去吧!告訴你,我連其他的人也不想上船!」

「你……!」布蘭昆的眼瞪得老大︰「你不是說要和『亞特蘭蒂斯』的言層一起走嗎?」

「去他們的鬼!生死關頭,我只希望悅月能活下來!對,只有她能活下來!」

「你……太過份了!」這似乎是布蘭昆能夠咒罵老板的最惡毒的語言。

「你不也是一樣麼?」瑪尼森的鋼管,終於擊中了布蘭昆的手腕,疼得他嘴裡「鳴」地發出一聲呻吟。

「看來你也不是很強嘛!要是以前真的人對悅月不利,那你豈不是成了廢物?」瑪尼森嘴上說個不停,仿佛已成了百分百的勝利者。

「鳴……」肩上又挨了一下,布蘭昆的額上竟流出冷汗來。

「看來是傷著骨頭了。」納殊心裡思索著,究竟要不要衝出去幫布蘭昆一把呢?

「你看你,十多年前是這樣,十多年後也是這樣!徹頭徹尾的窩囊廢一個!」

「你看你,十多年前是這樣,十多年後也是這樣!徹頭徹尾的窩囊廢一個!」

「我不是窩囊廢!而且,我也不是林仲!」

林仲?那不就是璞音的父親嗎?納殊心中的疑惑更濃了︰這個布蘭昆看上去不就和林浩戈一樣的年紀,怎可能是璞音2的父親,而且他不是已經死了好多年了嗎?一個極荒謬的可能出現在他腦海中,可納殊還來不及感到戰慄,外面兩人的戰況又起了變化。

布蘭昆被打得頭破血流,一急之下倒握手槍,一槍柄敲在鋼管上,「蹬!」地擊出小團火花,瑪尼森覺得虎口像被鯊魚咬了一般,疼得混身一抖,鋼管應聲落地。

「不……不要打了……先生……」即使在這個時候,布蘭昆依舊使用尊稱︰「我明白你的意思……出去以後……出去以後,安全了,我就走……只留下璞音……這可以了吧。」

「不行!你把那個女生真當成女兒了,你叫我怎麼放心?」

納殊的眉頭快擠成了一團墨汁,他以為布蘭昆只是單純地不想丟下無辜者,才和一心獨個逃走的瑪尼森起了衝突,可是從仔言語間的態度跟口氣,竟然抱了必死的犧牲之心,也要保護璞音的安全。

「……」布蘭昆仿佛被擊中了軟肋,剛才的氣勢一去不返,白白地錯過了大好的反擊時機。瑪尼森彎腰拾起鋼管,說︰「你聽好,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得聽我的。現在馬上放下你的槍,開船!」

布蘭昆的眼裡閃過一絲怪異的光,空洞而平白,納殊對這種光很熟悉,那是一個人平生第一次下了殺心後,才會出現的神情。比起狂怒的殺氣,這種空洞的堅定往往更無法回頭。

一定是極重大的原因,才會讓布蘭昆起殺心。這和「把璞音真當成女兒」有關係嗎?

但是布蘭昆的理智很快便消滅了這種光,和善、猶豫又回到他的眸子裡。他手裡舉著槍,瞄向瑪尼森腦袋上方的空氣,就和握著一條海草沒有區別。

「很好……那很好……」瑪尼森的呼吸聲也鬆弛下來了︰「現在就去開船吧,從這裡出去,一定不會有人發現的,你看……這不是很簡單的事麼。」

瑪尼森說得倒是輕鬆,可納殊感覺已經不能再等了,萬一他們開動「海神」號,那就是上帝降臨也無力法回天。失去手上唯一王牌,他和璞音干脆早點自殺算了。

要衝出去麼?瑪尼森的威脅幾乎可以忽略不算,布蘭昆雖然會那麼兩三下,可在自己面前也是撐不了一個回合的,他有把握,只要船上沒有比自己更強的埋伏,要奪回「海神」號可說是輕而易舉。
先向誰下手好呢?納殊舉起槍,在兩人身上來回巡游。就當下而言,先制住布蘭昆是個合理的選擇。可是這艘「海神」號沒了他,自己一個人來控制也得累得夠嗆,再說璞音和他的關係也不是很糟,貿然動手對以後不利。

聽兩人剛才的話,納殊相信布蘭昆並不是百分百地站在瑪尼森這一邊,只要「老板」這個壓力消除,要把他爭取過來也許不是難事。

那就選瑪尼森吧,嚴格來說他干的也不是什麼壞事,他的行為只是一個父親在大難當頭時的條例反射而已。然而現在他們和自己、璞音已經形成了生死對立的局面,為了讓自己、為了讓璞音活下去,也為了實行那個計劃,只好向悅月小姐說一聲對不起了。

下定決心後,納殊深呼吸一下,雙手握穩槍枝雙手握穩槍枝,槍上照門扣進瑪尼森的肩膀。接著把手輕輕向上抬,槍嘴的準星一點點地挪入照門。目標、準星、照門三點連一線,這個練習了不下十萬次的動作,為下一秒的獵殺提供了將近百分百的成功率。

食指發力,扳機慢慢後移,眼看就要發動撞針,「呯」的槍聲卻搶先響起。

火藥爆炸而發出的高壓氣體把子彈推出槍管,螺旋型的來福線迫使它旋轉前進,高速地掠過空氣,準確無誤地打中了目標——瑪尼森的額頭。

金屬小粒刺穿皮膚,又鑽過頭骨,所過之處血肉橫飛,血管、組織被動能撕開,最後在瑪尼森頭骨另一側的背面嘎然而止。短短一秒不到,瑪尼森理性、智謀與感情的中樞已是一片哀鴻。

到底有什麼東西擊中了他?這是瑪尼森在中槍一瞬的疑問,他感到全身像被巨神的手握住了,人生的片段不受控地在眼前走馬燈般飛過︰出生、求學、戀愛、「亞特蘭蒂斯」、「美人魚集團」、適人類、從政……最後定格在意識中的,是悅
月那張笑臉。

奇怪,悅月的臉上怎麼會有鮮血呢?是她剛從適人類手術台上下來嗎?遁得她醒來後,發現長長的玉腿變成了魚尾巴,還足足哭了一個多月。這情形怎能又出現了呢?

帶著對女兒的依戀,瑪尼森的神經反應隨槍擊而逝,身體朝後倒去,墜落在「海神」號的地板上,帶著他求生的希望,也帶著他一生的輝煌和罪孽。

布蘭昆呆立當場,射擊時的後座力壓得肩膀發疼,告訴他這回事是實實在在地發生了的,從他手裡的槍械射出去的子彈,奪走了瑪尼森的生命——他把自己的老板給殺了。

不會吧,這不是真的。布蘭昆心裡反反覆地說,仿佛這樣就能把瑪尼森從地獄裡叫回來。怎可能呢?怎可能呢?自己不是一直小心翼翼,故意避開老板的要害來打麼?怎麼毫無預兆地,就把他打死了呢?

「先……先生!」布蘭昆撲上前,一巴掌拍在瑪尼森臉上︰「醒醒!醒醒」!然後他扶正逝者的身體,兩手抱拳砸向胸膛,一下、兩下……力氣大得能擊碎胸骨,可瑪尼森那慢慢變冷的心臟仍然拒絕跳動。

「放棄吧。他沒救了。」納殊現出身來,他看了看地上的屍體,沒錯,那的確是瑪尼森的臉。那雙曾經征服無數政敵、見證「亞特蘭蒂斯」風雲變幻的眼睛,現在已經不再清澈,只餘下死珊瑚一樣的灰色。他上前一步,問道︰「你……是璞音的什麼人?」

布蘭昆抬起頭……臉色像婦女分娩一樣地痛苦,他猶猶豫豫,斷斷續續地說︰

「我……我……可以說,我就是……林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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