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2日 星期五

地上人魚(四到六)

    少年,恐怖襲擊和殺手

醫院的接待處依舊是水汪汪的,警察和保安急步走來走去,忙著處理襲擊後造成的傷亡和破壞。林浩戈拿著上血墊壓在頭上,血水正從額頭的傷口流下——像這樣的輕傷者,起碼得等上四五個小時,因為死傷的人實在的太多了。

在「流星」撞穿醫院牆壁的一瞬間,強大的水壓將海水狠狠地往室內灌去,而受影響的地方,又恰好是「行人類」的區域,一時間遇溺的多數勝數。唯一可以僥倖的,就是「流星」並沒有造成進一步的破壞,不然整間醫院也保不住了。

在醫院到處亂轉接近一個小時,卻絲毫沒有妹妹的下落,林浩戈感覺快瘋掉了,他擠過紛亂的走道,見人便問,然而都是不得要領。「你到底在哪啊!」他氣得抬起腳,狠狠地踢在隔絕海水的臨時膨脹凝膠上。

「先生,請你住手!這些凝膠是用來阻擋海水的!」一位適人類的護士游過看見了這一幕,立即揚聲制止。

「你管得了我!」林浩戈正積了一肚子的悶氣,這下那名護士要遭殃了︰「你再出聲,我就砍掉你的尾巴拿去蒸了!」幾乎全身的血液都朝他頭上流去,他的臉紅得幾乎要流出血來。

「你……你……竟然!」護士的臉色剎地變白。這當然了,在「亞特蘭蒂斯」,把適人類和食用魚類相提並論可是極大的禁忌啊!她急忙舉起手,招呼保安過來處理。

「不必了。」從橫道裡冒出一群人,為首者向護士和保安擺了擺,說︰「這點事,我來處理吧。」

「……是,社長!」

社長?林浩戈聞聲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一身筆挺筆挺的西裝,花白的頭髮爬滿了鬢角。豐厚的臉頰和寬闊的身材說明他過的是怎樣養尊處優的生活,可是眼邊一圈淡淡的黑色,以及眼角邊上如珊瑚一般蔓延的血絲說明,這位仁兄的精神生活著實說不上是自在。
再看看他的臉,鼻子、顴骨乃至嘴唇,竟找不到一點的棱角,仿佛在證明這張臉的主人,曾經經歷了多少社會現實的磨鍊,才終於有了當下這番富麗堂皇的境況。同時也在向所有來者示威︰小心啊,我可是老薑呢!

能夠被「美人魚」集團的人以「社長」稱呼的人,那豈不是——

林浩戈的眼裡,立即冒出一團仇恨之火︰「你是……」

「我叫瑪尼森‧莊遜,是你妹妹的朋友悅月‧莊遜的父親。」邊說著,不速之客向林浩戈伸出了圓滑細白的手掌。

「我不記得人類有向仇人示好的義務,除非這裡所有人類都死絕了。」林浩戈愛理不理地轉頭就走。一來他真的極討厭這個人,二來璞音現在生死不明,哪來的空閑功夫和他拉家常。

瑪尼森像是聞到了惡臭,臉上皮膚皺成一團,連鼻子也在顫抖著。可是千分之一秒後,和藹可親的笑容又回來了,快得連身邊的人也不曾發覺︰「林先生請等一等!我想和您說說林璞音小姐的事!」

「嗯?」林浩戈的腳步隨著瑪尼森的說話聲而停止,他猶豫著要不要回過頭去。

「我明白,就個人而言你對我的確心存偏見,可是站在父親和哥哥的立場,我認為我們必須放下成見,交換一下情報。更何況——」說著他走上前,寬闊的軀體攔住了林浩戈離去的路︰「『亞特蘭蒂斯』辦事效率,你不是不知道的。」

「……你難道知道得比警察還多?」林浩戈雙手抱肘,在瑪尼森看來,這是對方採取守勢的象徵,老薑的心理大軍,已經攻至城牆根下了。

於是他決定發出最後的一擊︰「那是一定的,我好歹也是這裡的社長嘛。」

「把話說明在前,我可是不會感激你的。」林浩戈自己也沒有察覺到,他說這番話正正是他已經被擊敗的表現。

在秘書的帶領下,林浩戈步進了這位叱吒「亞特蘭蒂斯」風雲的巨人的辦公室。

這裡的光是淡藍色的,一呎多厚的打壓玻璃構成了辦公室的主體,海水的斑駁在人造太陽的照耀下被映上絳紅色的地毯。書架上擺滿了的,竟是人類還在陸地上生活時的書︰《物種起源》、《阿瑟王》、《狂人日記》、《文明衝突論》……不少還是早已亡佚了的珍本,看得林浩戈快癡了。

「我始終認為,人類雖然遷進了海底,可是仍然有責任去繼承過去文明的光輝。」

林浩戈沒有理睬,也沒有深思瑪尼森這句話的目的與含意,他徑直找了一張大沙發坐下,說︰「那好,大家打開天窗,我的妹妹究竟怎樣了?」

瑪尼森繞過書桌,把靠背大椅拉到沙發跟前坐下,神情變得疲憊而關切。他伏下身子,雙手合十向前,說道︰「襲擊者的目標,似乎是我的女兒,悅月。」

「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是你嘛。」難得找到了機會,林浩戈當然得好好反擊一下。

「襲擊者是誰、目的是什麼,現在還是不清楚。不過他用的,似乎不是這裡的技術。」瑪尼森的脾氣好得很,好像完全不把林浩戈的話當作一回事。

「超空化魚雷。前蘇聯開發的海中超高速推進技術,並不在隨『亞特蘭蒂斯』遷移的技術名單上——不過你說這麼多廢話幹什麼?我要的是璞音的下落!」林浩戈手掌用力地拍沙發,發出「噗」的一下悶響。

瑪尼森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合十的雙手覆在臉上,說︰「事實上,襲擊者似乎弄錯了人。」

林浩戈的眼睛剎時瞪大,他「騰」地一下子站起,一手抓住了瑪尼森的衣領︰「你是說,我妹妹成了替死……」

「沒有這回事。你聽我把話說完行不?」瑪尼森甩開林浩戈的手︰「我說襲擊者的目標是我女兒,可沒有說要把她置於死地啊!事實上對方只是把人虜走而已。」

「可是我妹妹就成了你家寶貝的替死鬼。十多年前你殺了我父親,現在又害死我妹妹!」

瑪尼森臉色平淡,他拿過咖啡淺嘗一口,雙眼直望林浩戈的眼睛︰「對於發生這樣的事,我一方面是僥倖,另一方面,也感到不安。因為本來針對我的行徑,卻使你的妹妹被牽涉其中。」

「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知道妹妹沒有遇難,林浩戈的心頭大石放下了一點。

「我說的,你不一定相信我;我們還是讓事實說話吧!」瑪尼森拉過一塊液晶顯示器︰「幸虧我們所有房間裡都有攝像鏡頭,要不然這件事真是說不清。」

顯示器一開始便是一團猛烈搖晃的雜訊,所有事物都是搖搖晃晃的,「這是撞擊的一瞬間,連攝像線路也被干擾了。」瑪尼森充當起了解說員。

過了一秒鍾的時間,影像開始穩定下來,只見這裡是一處潔白明亮的手術室,濃煙正從畫面以外的地方竄進來。突然間,一個黑影從濃煙的縫隙中擠了出去。再看清楚一些,原來這是一個黑衣黑褲黑髮的少年。

「他就是虜走璞音的人?」

「嗯。」影片中的黑衣人舉起了一手,手中的東西同樣是黑色的。「那是火藥推進的手槍,在這裡都成博物館收藏品了。」瑪尼森偷看了林浩戈一眼,發現這個人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離不開影片上的內容了。

黑衣人環顧四周,隨即舉起手中的槍,一團火花從槍口迸射而出,周圍的人被嚇得掩耳伏身,幾位適人類的護士更是驚得馬上潛進水中深處。

瑪尼森分析道︰「他明明可以射殺一兩個人震懾全場的,不過他並沒有這樣做。從這點來看,殺人不是他的目的,撞擊醫院時造成的死傷不過是意外而已。」

「啊……」林浩戈目不轉睛地盯著顯示器,對瑪尼森的話只是應付了事。

被槍聲驚嚇的人四處逃散,璞音躺在手術床上卻沒有任何反應,悅月衝上前,用上半身護住了璞音,卻又死死握住手術床的一角床柱,張開口喝問著什麼。

少年一步一步走近手術床,用槍指著悅月的頭,同樣說了些什麼。悅月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不情不願地離開了璞音的手術床。少年衝上前,伸手拔去了璞音身上插著的呼吸管和點滴針頭,攔腰把她放在了自己的肩頭上向外走。

影片的主要內容到這裡就結束了,剩下的只是大群姍姍來遲的保安、驚慌無措的人群,還有從門外灌進來的海水。

瑪尼森關上顯示器,發現林浩戈的臉色鐵青得像個死人。

「能不能告訴我,那間房子是做什麼用的?」

「那是,本醫院進行海洋適應改造手術的地方。」碳尼森說。

「我不記得曾經允許璞音把自己變成一條魚!」怒火燃上了林浩戈的雙眼,話題的方向立馬轉變了。

「林先生,我想你也許忘記了一樣東西,今天是林璞音小姐的十六歲生日,按法律規定,她已經是成年人了,不但可以為自己的事下決定,而且還有權離開監護人的監護。」瑪尼森說話不慍不火,仿佛一早就預見了這樣的局面。「

「是你家的那條魚,誘拐了我妹妹才對吧!」

瑪尼森似乎對「魚」這個稱呼極為反感,他的眉頭糾結成一團黑雲,臉上的皮肉「突突」地顫抖著︰「林先生,說實話我覺得你的發言是對我以及我的家人極大的冒犯。」

「是嗎?」林浩戈裝出十分驚奇的樣子︰「抱歉我真的不了解殺人犯也擁有人類的感情,這是最新的人理學研究成果嗎?」

「我不認為在這個時候,糾纏於我們兩人的私人恩怨是一件好事。這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林浩戈從沙發上站起,徑直走向了辦公室的大門︰「為什麼對你也沒有好處呢?別忘了要不是你們那些『適應海洋生活』的論調,我妹妹會來這裡做那些不知所謂的手術嗎?會被恐怖份子當成你的女兒拐走嗎?一切都是因為你!還有你家那條魚!」說罷,他摔開大門走出去了,氣呼呼的跺腳聲在走廊裡回響著。

瑪尼森看林浩戈走得遠了,才關上門拿起手提電話按下一個號碼︰「喂。」

「社長你好,請問有什麼吩咐?」接電話的人用不著聽清楚,幾乎是條件反射似地應答道,猶如已經成為了天性。

「今天發生了什麼你是知道的,我不多說了。給我辦好兩件事︰第一、保護好悅月小姐;第二、加強『龍宮』的防衛,我可不想在選舉之前出什麼漏子!」

「是!」接受命令的人把話說得斬釘截鐵︰「一定令社長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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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哇!」璞音從麻醉劑的夢境中醒來,竟看見手掌大小的一隻蝎子在眼前爬行,明晃晃的毒針把她的膽子也吓破了。

「不許動!」蝎子的尾巴隱沒在黑暗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年輕的臉。這張臉的主人是誰?璞音竭力在腦海裡搜尋這樣的一個人,可是毫無結果。

嘗試著抬起頭,璞音發現手腳都被繩子牢牢地綑綁起來,稍一用力全身都被勒得生疼。白色的病人服提醒她剛才發生了怎樣的一回事。「你……是誰?悅月她……怎樣了?」

年輕的臉悶聲不響地別過頭去,獨個兒侍弄地什麼東西。「喂,我在問你呢!你到底是干什麼的!」

質問招來的結果使她驚嚇不已︰少年隨手拿桌子上的一件物品,一轉身抵上了自己的喉嚨。黑暗中隱隱可見的寒光告訴她,這是一把可以隨時切開血管的裁紙刀。「呃……」璞音像半夜鳴叫時被割斷脖子的雄雞,硬生生把話吃回肚子裡去。

「想舒服點的,給我安靜。」少年冷冷地拋下一句,又回頭干自己的事了。

脖子上還殘留著刀鋒逼近時的痛楚,璞音除了瞪大眼睛,什麼也做不了、不敢做。不過這也使得她能夠看清周圍的環境︰

四下黑咕隆咚一片,唯一光源就是少年擱在腦門上的一盞燈,燈泡又圓又大,比起「亞特蘭蒂斯」的熒光細菌要強多了,漫射而出的光線劃出幾道軌跡,偶爾映照出屋子裡的一些景象,都是一些陳舊老化的家俱,上面的塵足有一吋多厚,顯然好久沒有人蹟。

凡是擄人勒贖,都要躲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麼?璞音回想著昏迷前發生的事,為什麼平白無故的,一個陌生人會把自己從醫院裡綁走呢?這個人是誰?是干什麼的?想到這,璞音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地伸出頭窺看少年。

少年的全身挺直而坐,有如插在地上的一桿柱子,手指卻靈活得珊瑚礁裡的小魚,圍繞著一件物事上下翻飛。導線、螺絲釘、膠帶……配件們從桌子上被拾起,又被安裝在恰當的位置,整個過程優美得像仙女施展魔法。但是看了老半天,璞音依然沒有看出個頭緒,直覺所告訴她的,就是這東西遠沒有外表看到的那樣美麗。

再往少年的身上看去,他的腿間鼓起方方正正的一塊,由於被上衣遮蓋著,連形狀和顏色也不知道。不過應該就是他從門外走進手術室時,手裡拿著的那一件武器。

忙碌了快一個小時,少年如釋重負地放下了手中的活,開始把東西一件一件收進腰包裡。刀、槍、螺絲起子、工具鉗……活像一個電工工人。最後,他用黑色的防水膠帶把剛才侍弄的那個東西包了厚厚的四五層,再慎而重之地放進了腰包的最裡處。

「不要亂動亂走,等會兒就放你出去。」少年把一杯黃色的液體放在璞音的嘴邊,然後往裡丟了一根吸管,「登登登」地離開了密室。

密室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極靜,好像連灰塵也被凝住不動。璞音耳邊響著「咚咚咚」的心跳聲,原因之一是因為害怕,另一個原因是她終於機會脫身了。

慢慢地彎下身子,手指頭貼著牆壁摸索,突然間,指頭傳來冰冷的觸感,輕輕一搖感覺有些鬆動,璞音心想︰是這裡了。

「亞特蘭通斯」位處深海,保暖是相當重要的,早期住宅的供暖裝置設置在牆壁靠近地板的地方。又因為建造時趕工的原因,這些供暖葉片的邊源連最基本的打磨也沒有進行,直接將粗糙的金屬條裝進去就完事了。這也是造成她小腿上那道傷痕的主要原因。

可以把皮膚割破的東西,要割斷繩子應該花不了多少功夫吧。

將手腕上的繩子抵在金屬片上,璞音吃力地上下移動著身體。幸好那個人用的只不過是普通的麻繩,十分鐘不到的時間,雙手已經從綑綁中解脫,隨即扯下纏繞在身上的剩餘繩子。充足的空氣湧回肺部的瞬間,她感覺整個人重生了。

那個人到底想干什麼呢?抱著這個疑問,璞音走近了那張桌子。

那盞強力燈現在被丟在桌子邊上一角,三角形的光路劃開了一角的黑暗,照亮了擱在桌子上的一張地圖。地圖上繪著一個六角形,左上角突出一個長方形,右下方不遠處,還有一個小小的不規則四方形,與大六角形以一條短虛線相連。這是一張每一位居吒都會爛熟於心的地圖——「亞特蘭蒂斯」全境圖。

六角形的中心,是一個黃色的圓圈,中間畫著一個「之」字形的電力符號。一個被隨手打上的紅色交叉,把整個圖案狠狠割破。

「……熱泉發電廠!」璞音回想起在社會科學到的知識︰那是整片海域中最大的處海底火山口。因為高壓而長年保持液態的高溫海水永不停竭地從火山口噴出。一組蒸氣機輪被建設在其上方,把熱力轉化成電力,為「亞特蘭蒂斯」的空氣、熱力以及各方面的產出提供能量。可以說,沒了熱泉發電廠,「亞特蘭蒂斯」在十秒內便會開始崩潰。
「恐怖份子!」一個從歷史書上學到的名詞「呯」地浮現在她腦海中,那是一些為了自己的理想,膽敢把高樓大廈炸毀,殺死上千人的瘋子。

這……這應該怎麼辦才好?冷汗從她的額頭上滾滾而下,流過脖子再浸進衣領中。應該是通知警察吧?璞音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亞特蘭蒂斯」的警察,他們應該有能力處理這些事的。

在密室裡瘋轉了七八分鐘,璞音終於找到了連接外界的大門,又往下爬了七八層,才看到了停泊著潛水艇的碼頭。在一處空著的泊口旁,還扔著一把被砍斷的鎖頭,極可能是那少年的「傑作」。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架沒鎖上的潛水艇,璞音急不可待地往海裡衝,回頭一看,原來這裡是一個荒廢的淡水交換廠。

命運之神似乎沒有放棄她和「亞特蘭蒂斯」,潛水艇還走了不到三百米,她便看見了一盞突明突滅的紅燈,那是定期巡邏的警察潛水艇的專用信號。

「救命,救命啊!」璞音打開了通訊用的公共頻道。

「怎麼了,小姐?慢慢說。」潛水艇裡的人慢條斯理地應答道。

「有……有恐怖份子!」

「什麼?……什麼……哄布憤死?你……說什麼呀我聽不明白。」璞音心裡直喊糟糕,人類遷入海底這麼多年,新一代對於過去的歷史毫無興趣。不要說什麼是恐怖份子了,接近百分之七十的青年人連「二戰」是什麼也不知道。看來這位警察正好是其中之一。

「唉!」璞音急得直跺腳︰「就是…就是很壞的人!他……準備把熱泉發電廠毀了!快去捉他啊!」

話筒裡沉默了好一會,最後傳出的竟是哭笑不得的聲音︰「小姐……我說你看科幻小說看過頭了吧?這世界上哪有東西可以毀掉發電廠?能發明這樣武器的人,說不定還沒有出生呢!」

「我說的都是真話,都是實話!」

「小姐,我還有五個街區要巡邏呢。請不要再浪費警力了,我可是有權拘捕你的。」說完,警察的潛水艇就「咔咔咔」地開走了。

「嘖!」璞音咬咬牙,開始在大街上轉起圈子來,一連找了好幾個人,對她說的話都是不屑一顧。

從那少年離開密室至現在,已經過去了快一個小時,如果是一般民用的單人潛水艇,現在已經快到達發電廠了。要是一切順利,半小時內就能夠聽見「亞特蘭蒂斯」被破壞的聲音,十分鐘內這裡便會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不管了,直接去發電廠一趟!璞音心裡發了狠,決心親自找那少年算帳︰「豈有此理,絕不能,讓你破壞了我和悅月的城市!」想到這裡,右腳不由自主地將油門一踩到底,單人潛水艇像被刺傷的鯊魚,一路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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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熱泉發電廠,仍然沉浸在大海的寂靜中,即使剛剛發生了襲擊醫院的事件,這裡仍然是一片太平盛世,周圍的航道依舊是車水馬龍,巡邏的警察也沒有增加。「亞特蘭蒂斯」的和平日子太長了,長得人們完全放下了警覺。

海底的正中央,是一處熾烈的睡火山口,深不見的巨洞中,隱隱可見流動的熔岩,這裡的水壓太大了,超過一百度的水無法變成蒸氣,只好沿著地殼的管道向上湧去。發電廠的扇形集水管口,把這些熱泉統統吸進身體裡去,將寒冷的海水煮沸成蒸氣,驅動發電機運作。

事實上,這個火山口並不是特別活躍,也不是大型的種類,那是考慮到萬一地殼過份活躍時,也不會造成太大破壞的緣故。

誰叫人類當年可以使用的能源,都是毀滅了大地生態的元兇呢?化石燃料、核能、生物質能……這些技術都沒法子保證大海的生態不受同樣的破壞,與其帶進「亞特蘭蒂斯」讓後人寢食不安,倒不如留在地上,任由得它們爛在風沙裡頭。

一枚超空化魚雷,從發電廠附近建築物的頂樓射出,準確無誤地命中了發電廠的熱泉輸送中樞!

即使不計算魚雷中的炸藥,光是巨大的動能已經足以把輸水中樞的抗壓管道撞出一個裂口。「轟!」隆隆巨響傳遍了整座「亞特蘭蒂斯」,被聲波推動的巨浪,把方圓一公里的設施、人員和建築物統統吞沒。

璞音這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在潛艇裡先是感覺一陣搖晃,然後沉悶的「咚咚」聲把心房撼動起來,差點要從胸膛裡炸開。「噁!」胃裡的液體配合著「咚咚」的節拍從喉頭湧出,吐得她七葷八素,潛水艇裡洋溢著酸腐的臭味。

「髒死了髒死了!」璞音兩腳高高地抬起,身子直往後退。也是由於這個姿勢,她看到了熱泉發電廠可怖的一幕︰

一團比整座發電廠還要巨大的氣泡蔓延而來,頃刻間便覆蓋了「亞特蘭蒂斯」每一吋的「天穹」,稍高一點的建築物,被氣泡吞沒後紛紛倒下,不管是行人類還是適人類,他們從遠處的街道急急地奔來。

可是,所謂的「衝來」只是一個假象,隨即掩至的巨浪說明,他們其實是被洪水捲動著的!究竟當中還有多少活人呢,璞音惶恐地看著潛水艇外飛過的斷手殘肢,想也不敢去想。

突然,一隻灰白色、被海水泡得發脹的手「呯呯」地拍打在玻璃窗上。

「死……死人?!」璞音第一個想法就是馬上發動潛水艇逃命,可是這隻死人的手竟死死抓住了窗框邊上的一根鋼筋往死裡搖,好像要從外面擠進來似的。

晃動間,一張臉在窗外緩緩升起,那的確是一張死人才擁有的臉︰污黑色的血從口中流出,脖子上幾道傷口已經發白,可是他的眼珠子還不肯閉下去,被血絲圍繞著的眸子緊緊地瞪著璞音。

「這家伙……該不會還沒死吧……」辨認了大半天,她才認出這具「死屍」就是那位少年。

這家伙可是剛剛炸掉了發電廠呢!璞音心裡道。

正想法子把他擺脫掉,從潛水艇外射來一枝長箭,「啪」地擊穿了玻璃窗釘在椅子上,在璞音的鼻子下「翁翁」地搖晃著。

被擊穿的玻璃窗馬上被水壓沖破,冰冷的海水「嘩嘩嘩」地灌進來。這一情景叫璞音整個人呆掉了,那是警察的警察才會使用的氣動水箭啊,自己什麼時候成了被攻擊的目標?

水箭接二連三地射來,釘在潛水艇的外殼、照明燈和平衡舵上,少年揮起拳頭,「哐哐哐」地敲打玻璃窗,又舉起另一隻手拚命向外揮動,好像是在說「逃命要緊」!

璞音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她兩手一抱方向盤,朝反方向猛一扭腰,「喝呀!」一聲暴喝,潛水艇原地轉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半圈,忙不迭地絕塵而去。

然而放箭的人像鬼一樣咬著不放,黑色的箭影一枝枝地從窗外掠過,一下下的「蹬蹬」聲撞得人心裡發慌,璞音扭開了潛艇後方的監視鏡頭,終於看清了來者的面目。

那個人一身黑色,穿著緊身潛水衣,背著氧氣面罩,看身材是個女的,正坐在無窗潛水艇上,手裡拿著一枝氣動水箭,就像一頭餓極了的鯊魚越追越近。

「她手裡到底有多少枝箭啊!」璞音快要哭出來了,這個人不光有警察的潛行速度,還有罕見得很的氧氣面罩和潛水衣,即使是「亞特蘭蒂斯」高官的近衛隊也沒有這麼強的裝備啊。難道她和那少年一樣,都是恐怖份子?正想著,璞音發覺潛水艇好像慢下來了。

仔細地一看,璞音差點兒要破口大罵,剛才那一箭射穿了玻璃窗,湧進的海水把駕駛室淹沒了大半,潛水艇怎可能不越逃越慢!

「天啊!我還沒有成為美人魚,就得先死在這裡嗎!」

抱怨歸抱怨,再不做點什麼,那就真的要死在這裡了。璞音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椅子下扯出一個塑膠袋,張嘴就撕掉其中一角,一股刺鼻的瀝青氣味隨即冒出,薰得人頭暈眼花。

現在不是關心空氣質量的時候,璞音舉起塑膠袋塞進玻璃窗的破洞,胡亂揉搓了一會,合成瀝青遇水後發生化學反應,從黏稠的一團變成了固體,勉強把海水擋在了外面。

「呼……」才鬆了一口氣,窗外的情景又叫她的心提上了嗓子眼︰那個半死不活的少年還泡在海裡呢,他的拳頭已經不剩半點力氣,只能輕輕地嗑打著玻璃。

該怎麼辦才好?後面有一條鯊魚,前面有一條快死的屍體,往哪都是左右為難哪!

璞音舉目四望,這裡已經距離發電廠很遠,到處都是漆黑一片。再看仔細一點,卻不是因為電力中斷的原因,而是這裡的路燈好久不曾維修,已經破爛得東倒西歪。

這裡對她來說並不陌生,因為父親去世之前,一家人就是住在這裡,「大地博物館」的舊址就座落在黑暗街道的盡頭。現在看去,就像史前怪獸的大嘴,正等待著把過去的人和事物統統吞噬。

那個地方能躲過敵人嗎?都這麼多年了,那裡還有氧氣嗎?那裡安全不?她心裡問道。

不過現在也不是擔心的時候,後面的水箭連環射出,敵人潛水艇的「隆隆」聲清晰可聞。

「算了,就是死,也要晚一點才死!」下了決定後,璞音竭力把小時候生活的片段從腦子裡挖出來,丟到眼前,依著個大概的路線在廢墟間狂奔亂竄。

過了有五分鐘?十分鐘?還是大半小時?過了足有一百年那麼長的時間,玻璃窗外終於再也沒有水箭飛過,也沒有叫人心驚膽跳的「隆隆」聲,他們的潛水艇,終於在「大地博物館」前停下。

連跌帶摔地衝進博物館內部,璞音覺得身子像散了架似的,沒有一處不是又酸又疼,兩個鼻孔恨不得出生時長寬闊一點,「呼哧呼哧」地喘著大氣,老半氣還是回不過神來。地板上的塵土厚得能把整個人淹沒,不過現在也沒有這份關注衛生的心思了。

「嘔!」那個少年居然在水裡泡了那麼久也沒有淹死,他整個人躺在地上,用雙肘支著地面爬進來,從口中吐出一個像大號電池的圓柱體。蒼白的臉慢慢有了精神,便低頭脫掉身上的衣服。

「你想要干什麼……啊!」璞音還以為他在做不軌的事,卻看到少年的胸前、左腹下各有一處傷口,翻起的皮肉泛起灰藍色,血水正從深處湧出,很快就在地上積成了小灘。

「嗚……」少年的眉頭一緊,嘴裡哼了一聲。

「你……你沒事嗎?」剛說完這話,璞音馬上罵自己是笨蛋︰第一這人是個炸掉了發電廠的恐怖份子,死了也是活該;第二人家都傷成這樣子了,問人有沒有事豈不是多餘?

「包……包子……」少年嘗試抬起頭,指著褲子上一個口袋說。

璞音不情不願的,伸出兩根手指,拈起了口袋的搭扣輕輕一揭,一個繪著白底紅十字的小包滾落在地上。

「懂……懂急救嗎?」少年問。

璞音點點頭︰「嗯,會一點。」

「亞特蘭蒂斯」的學生,如果不通過急救考試是不能畢業的,這是為了適應這種本來無法生存的環境而採取的措施。比如說緊急修補抗壓設施的破洞,這種技巧小學三年級就已經學會了。

消毒、止血、包紮……一切步驟都跟著老師教的方法去做,說來幸福女神似乎十分眷顧這位少年,又深又大的傷口儘管流了好多血,卻沒有要害的器官被破壞,這讓急救的難度降低了不少。

半小時後,少年看著傷口上高高隆起的繃帶,嘴角邊上的肌肉稍稍放鬆了,一個微小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形向上翹起。

「謝謝。」他有氣無力地道了謝,呼吸卻已經平穩下來了。

「不要以為這樣我就饒了你!我……我等會兒就叫警察來抓你!」璞音手裡拿著一把掃帚,縮在一張桌子後面,躲得遠遠的。

「……」少年的臉沉了下去,「不是我干的。要抓,隨你的便。」他丟下這麼一句話,伸手拖了幾塊塑料布蓋在身上,抱頭呼呼大睡起來。璞音經歷了整整一天的折騰,現在也是疲憊得不得了,不一會也沉進了夢鄉。

兩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從寒冷中醒來的,張開眼一看,只見天花板的管道上凝結了長短不一的冰掛,輕輕呼一口氣,馬上可以看到白色的霧氣。璞音用力摩擦手臂,可身子依舊冷得發抖。

至於那少年,身上的熱量已經不多了,加上失血的緣故,似乎連撐開眼皮也十分困難。「這……是什麼原因?」他支起半個身子問道。

「還能有什麼,暖氣中斷了嘛!」璞音沒好氣地說。

「暖氣……喔……」少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這裡……經常發生這樣的事麼?」

「你在這裡住上十天半個月不就知道囉!」寒冷的空氣,加上連日來的困擾,璞音的心情現在可是糟糕透頂。「見鬼,怎麼這回比以前都要冷呢?一定是那家伙,把發電廠炸了。沒有暖氣這可怎麼辦啊!」擔憂和著急的表情浮上了她的臉,對那少年的憎惡又增添了幾分。

在博物館裡轉了一圈,填充在廢墟間的只有垃圾,半點可以取暖的東西也沒有,想出去求援,可是那個黑衣服的女人說不定躲在外面,等候著獵物現身。這該如何是好?

「……這裡有……破布、紙之類的東西嗎?」少年嚅動著嘴唇說。

「你要這些東西來干嘛?」璞音急得直跺腳,眼角也沒往這邊斜一下。

「拿來就……是了。」看見璞音仍然站著不動,他又加了一句︰「我有法子取暖。」

「真的?」聽見「暖」字的璞音「霍」地把頭扭向少年︰「什麼法子?」

「先把東西……拿來。」

一個「暖」字足以讓「亞特蘭蒂斯」的居民放下對恐怖份子的成見,璞音回到博物館的深處,顧不得滿地的塵土,抱出了大團大團的破布、廢紙和木屑。「拿著……」少年傳來一串像是鑰匙的東西,璞音接過來一看,發現是一根小小的金屬棒和一把沒有開鋒的小刀。

「小刀……敲下去……」

「就像這樣……哇!」璞音只是拿小刀輕輕地砸在金屬棒上,立即「騰」地冒出一團火花,差點就燒著了她的衣服。被揉成一團的雜物吃進了一朵小火花,首先是飄出青煙,然後青煙越來越濃,最後金黃色的火焰像剪刀一樣,切破了黑暗與寒冷。「這……是火!是火啊!」璞音的臉上映著火芒,就似發現了秘寶的孩童。

少年以不可思議的語氣問道︰「你……你以前沒見過火嗎?」

「不是沒有見過……」璞音把身子往火堆上靠,覺得皮膚發痛了才停止︰「那都是小學時的事了,在自然科上看的影片。這裡到處是水,哪裡有真火呀。」

「想不到……你們連火……也沒有見過。」少年低聲地自言自語。

「喂,你在說什麼呢!你叫什麼名字?」一想到不應該對這個人抱有好感,璞音決定在對話上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少年冷冷地看著她,隔了好一會才像下了極大決心說︰「納殊,納殊‧奧魯克。」

「林璞音,我叫林璞音。從哪裡來的?」

這回少年——納殊‧奧魯克是鐵了心不開口,他別過臉,表示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你現在不開口也沒關係,等外面安全了我就去報警,到時你的一點一滴不就真相大白了嘛!想到這裡,璞音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生氣的了,她從火堆裡取了一根燃燒著的木棍,打算在博物館裡好好走一遭。

十年前被海水破壞的痕跡依然存在,很多家俱、展品已經看不出原本的用途和模樣了。事故發生時璞音年紀還很小,加上對父親和哥哥的感情一向不好,因此走在至親去世的地方,也沒有感到傷痛。只是當看到一些稀奇的物品時,心中會不自禁地猜想,它們在陸地上的樣子。「怪人……」一種酸楚的感覺在鼻腔中延伸,她急忙用力地擦了擦眼。

火光晃動,把地面照得亮堂,璞音這麼一擦眼,便看見了某個「東西」。這一看把她嚇得頓時如進冰窟,全身不禁打了個冷顫。

一串長長的腳印,在璞音足下延伸,指向博物館的樓梯,沒入在黑暗中。看樣子,似乎是新的。








    博物館有鬼,家裡有哥哥

腳印是新鮮留下的,烙在塵土積成的「毯子」裡格外顯眼。仔細瞧瞧,腳印從樓梯開向外散佈,在自己和納殊呆的地方轉了一圈又往回走,最後消失在同一道樓梯的盡頭。

「這裡該不是有鬼吧……」想起博物館十多年前曾經死人,璞音心裡感覺毛毛的。腳印的主人從隱蔽的地方走出來,又消失在空氣裡頭,更要命的是「它」居然繞著自己走了一圈,自己卻呼呼大睡而全然不覺。想到這裡,方才被火光擊退的寒冷又佔據了她的心房。

「鬼」,璞音的腦海裡馬上跳出這個詞匯。不管是在地上還是在海底,人類對於超自然事物既害怕又好奇的心理是完全一樣的,「女洗手間的怨靈」、「滿載鬼魂的空船」、「看上一眼就被拖進地獄的鏡子」……諸如此類的恐怖傳說一下子變得活靈活現,那一行腳印指向的,仿佛就是通向陰間的路。而不久前,從另一個世界來的訪客和她進行了一次親密的接觸。

想到這,璞音轉過身子就想跑回納殊的身邊,雖然他是個恐怖份子,但好歹也是個活人呀!然而她還沒有跨出第一步,「喀」地一下響聲,還有在樓梯口那裡一閃而過的黑影,把她的三魂七魄全吓飛了。

「救命啊!」尖銳的哭喊聲傳遍了整座博物館。

「噔噔噔!」三秒以後,全副武裝的納殊就出現在她的身旁。納殊把手中的武器指向前方,側著身子往前挪,不經意間把璞音擋在了身後。「怎……怎麼了?」

「有……有鬼!你看……有腳……腳印!」璞音指著地上的腳印,顫抖著聲音說。

鬼?納殊整個人像泄了氣的氣球,一言不發地把武器插回了腰袋︰鬧半天是這小女生的幻想啊。可是當他看到,那一對向下消失的腳印後,臉色也凝重起了來,急忙彎下身去,手指尖輕輕地觸摸腳印旁隆起的塵土。「步履很整齊……受過訓練……太大了,不是曨子……」

儘管他只是低聲地自言自語,可還是被耳尖的璞音聽見了︰「你在說什麼呀?那是人還是鬼?叫『曨子』的又是什麼東西?」

「剛才的那女人。」納殊抬起頭,把注意力投射進黑暗之中,咬著下唇思考起來。

「追殺我們的女人?」璞音反問了一句。

納殊沒有回答質問,反而自個兒站起身,邁開步子就往樓梯走去。「喂你要干什麼!」璞音的聲音瞬間提高了一個八度。

「我下去看看,害怕的就不要下來。」納殊一邊走一邊說著,最後幾個字的聲音,已經小得像蚊子叫了。

呆在鬼魂出沒的博物館?還是跟著恐怖份子往下走?璞音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樓梯的兩側黑不見人,曾經被海水沖刷的牆壁像個黑洞,源源不絕地吸去火把發出的亮光,納殊一手拿著武器,另一隻手橫刀向前,一步步地往前踏,而璞音則拿著火把,牙關打顫地跟在後面。「那個……下面……是曨子嗎?」她問道。

「不是。」納殊小心翼翼地從嘴裡擠出答案。

「那……是鬼?」璞音握著火把的手,抖得連火光也上下亂晃起來。

出乎意料地,納殊一本正經地問道︰「在你們『亞特蘭蒂斯』的文化裡,鬼是用腳走路嗎?」

「當……當然不是。」

「嗯。」納殊聽罷,又專心地往前挪動腳步。

樓梯其實不長,很快就到了盡頭,這裡只有一條短短的走廊,對面牆上掛滿了亂七八糟喉管,海水侵蝕而生的鐵鏽落了一地,在牆腳的地方,一團深褐色有如癌腫一樣的東西突了出來,漆黑的臭水從「腫瘤」裡緩緩浸出。整塊地方都籠罩在異世界的洪荒怪誕之中。

納殊看了看四周,撿起一條鋒利的鋼筋向「癌腫」戮去。璞音見狀,馬上衝上去拉住了他的手︰「你是不是不要命啦!」

「怎了?」納殊納悶得很。

「這是修補用的抗水壓凝膠,從外面流進來的就是海水,你這麼一戳要是戮破了,我們全得淹死在這裡啊!」璞音氣呼呼地罵道︰「喂你究竟是不是從小就沒有離開家門?這點生活常識也沒有嗎?怎麼還學古人當成恐怖份子了?」

「我怎可能知……」納殊的話說了一半,便像觸到了什麼重大禁忌似的,硬生生地截下自己的話頭,被壓抑著的吞嚥口水聲從喉嚨低低地傳來。

在火花的照明下,這團凝膠顯得格外骯髒。在過去的某一段時間裡,它必定是潔白而有韌性的化合物。可是隨著空氣的氧化,海水的沖刷,這些「亞特蘭蒂斯」居民的守護神已經變得脆弱無能,在不久的將來,凝膠一定會從牆壁上脫落下來,任憑海水肆無忌憚地把這座博物館摧毀。

「看樣子……好久沒有人修補過了。」納殊環顧四周,又說︰「很快,這裡就會倒塌……」

「你以為這裡人人都是富翁啊!」璞音這時候也忘了害怕,她只是對這個身手了得可是不知世事的少年感到生氣︰「修補一座海底建築很貴的,存一輩子的鏘能修上一兩回已經很不錯了。你以為像以前的人類住在陸地上,有事沒事也把自己的家裝修一番麼!」父親留下的書裡,恰好有幾本是關於居家裝潢的,對她來說「裝潢」這種行為簡直是窮奢極侈到了極點。

納殊沒有理睬她的痛罵,繼續彎下腰尋找腳印的去向,最後他在一堵鋼鐵鑄成的牆壁前停下了腳步,說︰「腳印,就是從裡面出來的。」

從牆壁裡面?璞音一聽,頭皮「呯」地一聲炸開了︰「那那那……能從牆裡……走出來的一定是……鬼了吧!」

「不知道。」納殊說︰「這腳印…有點怪…你看看有沒有印象?」

璞音硬著頭皮湊近腳印觀察,看了老半天還是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她說︰「就是……就是腳板中間有個古怪的符號而已……以前……應該沒看過。」真實上,腳印中間的符號雖然陌生,可是她暗暗覺得,這個符號指向的是日常生活中極常見的一個東西,可到底是什麼,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來。

呆下去也不是辦法,納殊揮了揮手,示意璞音和他一起回到樓上。就在這個時候——

「唉……!」

在某個幽暗的角落裡,傳來了一把男人的歎息!

*****************

歎息像是從空氣中平白冒出來,找不到發出聲音的地方。這下不光光是璞音全身顫抖跪倒在地,連納殊也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散發著殺意的雙眼掃過博物館的每一吋角落。

「我……我……我們該……」璞音已經嚇得連話也說不完整了。而這時,第二聲的歎息從兩人的身後傳來︰「唉。」

「救命啊!」璞音壓抑了好久的恐懼終於徹底爆發,她雙手抱頭,仰天嚎啕大哭起來。而納殊呢?剛好相反,他臉上的表情放鬆了許多,眼睛裡的殺氣也退去了。他輕輕一拍璞音的肩膀,說︰「不用怕,那不是人的聲音。」

「當然……當然不是人了!是鬼嘛!」

「你看看……」納殊揭起一塊掉落在地的破布,露出牆腳的一處通風管道,帶著海水咸腥氣味的空氣,正間歇性地從管道裡吹出,落在破布上竟發出和人聲相近的聲音。

璞音頓時鬆了口氣,那是破損了的排水管道,被海水起伏沖刷時,氣流流動造成的自然現象而已。在「亞特蘭蒂斯」的舊區,這種情況實在是太常見了,不少恐怖小說和電影,就是從中得到營養,「養大」了像璞音這些從來沒有接觸過陸地生活的新一代人。

鬧鬼的真相知道了,而火把也燒得差不多了,兩人由納殊領頭,璞音哼著小歌走在他身後,踏著輕鬆的腳步踱上樓梯。在火光下,納殊的肩膀引起了璞音的注意︰

為什麼他的肩膀會那樣的寬闊,而且隆起一塊塊的肌肉?那深褐的膚色,絕不是長時間在海底生活的人所能夠擁有的。一塊塊隆起的肌肉,也絕不是「亞特蘭蒂斯」的任何一名男性所能夠媲美的。究竟納殊過的是怎樣的生活?璞音突然對這個問題十分好奇。

更注目的是畫在他肩頭上的那一隻蝎子,火紅的雙目散發著對「亞特蘭蒂斯」居民憎恨,到底納殊的身後有一團怎樣的東西?

璞音一邊思考這些問題一邊走,突然間撞上了一堵堅硬的牆壁。抬頭一看,納殊的脊梁像鋼門似的立在自己面前,鼻子距離納殊大汗淋漓的肌膚不足一公分。

強烈的雄性氣息撲面而來,璞音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怎怎……怎麼不走了?」

「有人。」納殊冷冷地說。

「有人?」璞音抬起頭,視線越過納殊的肩膀往前看,一個比自己和納殊都要來得高大的男人,橫刀立馬地站在樓梯的出口。他的手上沒有任何武器,就這樣垂手立著,像一具木偶似的。由於背對光線的緣故,大家都看不清男人的臉龐,然而這使得氣氛更詭異迷離。

奇怪的是,璞音對這個男人的身影十分熟悉,仿佛在什麼地方見過。但絕對不是哥哥,他遠比哥哥要來得強壯。另一方面,儘管看不見對方的臉,可是她隱約覺得,這個男人現在臉上的表情一定複雜極了——這座博物館太古怪了,怎麼有就這麼多印象深刻可從來不得記來由的東西?

「什麼人?」正在她出神的時間,納殊已經把手中的武器指向了前方。

「呼!」男人的身子向左一縮,立即閃進了廢墟的陰影裡頭。

「呯!」納殊手裡的武器開了火,迸出巨大的響聲和火花,把璞音嚇得膽子也破了——這是什麼武器,怎麼就這麼大的聲音啊!

「啪!」從武器中飛出的某樣東西,撞擊在一個鐵架子上,濺起了大團的火花,可是似乎沒有命中那個男人。

兩人不敢在樓梯裡停留,急忙衝上了地面,博物館的大廳裡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音,剛才的男人像一團空氣般消失不見,連個影子也沒有留下。「剛才的……是……?」遇見的怪事太多,璞音現在覺得遇鬼已經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了。

「不知道。」納殊的目光巡過每一處地方,發現方才出現的神秘腳印已經被人匆匆抹去,雖然還有一點痕跡留下,可是那個奇怪的符號已經無法辦識了。「看來是同一個人。」納殊說︰「至少不是鬼。」

璞音癱倒在地上,這天下來的經歷實在是太「精彩」了,現在如果再發生什麼變故的話,直接就這樣躺著等死算了,管他是什麼恐怖份子、神秘男人還是幽靈鬼怪,要來的話就一起上吧!

下一個半秒,她就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後悔了,因為從地板傳進耳朵的,是「隆隆隆」的潛水艇引擎運作聲,有另外一個人,把自己潛水艇停在了博物館的泊口裡。

難道是那個女人?不光是璞音,連納殊也格外緊張起來。「呆在這裡不要動!」他把璞音推進了一個角落裡,自己拉過一張鐵製的椅子作掩護,蹲在入口擺出了防禦戰的架勢。

不過進來的人似乎不比上一個男子謹慎,不但把地板踩得「啪啪」響,還把打壓管道的大門「呯」的關上。即使是沒受任何軍事訓練的璞音也覺得,他一定活得不耐煩了,這豈不是把自己完全曝露給敵人嗎?

「喀。」大門被推開了,來者的腳首先踏了進來。納殊肩頭的肌肉馬上繃,蝎子的圖案亦更見猙獰。

明眼人一眼就能夠看出,來者絕不是剛才那個神秘的男人。現在的這個雖然個子也很高,可是身上完全沒有那一種叫人窒息的木訥感;相反地,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帶著焦怨和躁動的味道。

「站住。」納殊把大半個身子都藏在黑暗中,儘儘露出了身體的一小半,喝令那人停下。

「你是誰?為什麼會在『大地博物館』?」那個人似乎不知道納殊手上武器的威力,大咧咧地反罵回去︰「我這裡不歡迎別人的,給我滾!」

「舉起手來,不要我說第二遍。」如此低劣的恫嚇怎能動搖得了納殊,他站起半個身子,把武器上的瞄準線對準了他的頭顱。

「這……是手槍?」來者完全不覺得害怕,反而問了一個奇怪得很的問題。

「哥哥?」聽到對話的璞音伸出頭來,臉上盡是吃驚的神色。

「你怎會知道?」納殊則是反問了一句。於是,降臨在璞音身上的,整整一天的大騷動,就在三人的相遇中暫時落下了帷幕。










    一團糟的選舉

現在是中午十二時三十一分,「亞特蘭蒂斯」一天中最溫暖的時候,四周牆壁都是冰冷的,連空氣也要被凍結。璞音扭開結了霜的水龍頭,大半天才流出稍稍高於室溫的幾滴「暖水」,她不禁長歎了一口氣。

距離熱泉發電廠被炸毀已經過去了兩天,整個「亞特蘭蒂斯」可以用一片混亂來形容,供熱、供電、供水三大系統宣告癱瘓,人們只能夠窩在家裡避難,即使是適應了海洋的適人類,也只有少數一些強化了視覺神經的人才能夠繼續工作——因為「天穹」上的人工太陽也熄滅了。

雖然只是短短的兩天,可是家裡的可用物資都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本來每一個「亞特蘭蒂斯」的家庭都會儲備足夠的糧水以備不時之需。可是如果家中有一個胃口特別大的傷員,而民生系統的修復又遙遙無期的話,那麼再多的應急物資也是架不住消耗的。

這位傷員,當然就是納殊。

在林浩戈的強力堅持下,納殊躲進了林家,而且還住進了父親林仲留下來的書房,第一天光了包紮他身上的幾處大傷口,就已經讓璞音自己的急救箱見了底。而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胃口更是大得出奇。林浩戈和璞音吃一天的食物,卻不夠填他一頓的肚子。如此一來,璞音對納殊的憎惡,在「恐怖份子」之外又加上了一層個人的恩怨。

「喀喀喀喀喀喀!」敲門的人似乎想把書房的門給毀掉,早被驚醒了的納殊歎了口氣,卻沒有說話。

「咚!」璞音幾乎是用踢的把門甩開,她手裡拿著個盆子,盆子上是一個碗,碗裡盛的是用牛奶泡開的壓縮餅乾。

「吃飯啦。」她面無表情地說。

納殊支起半個身子,嘴巴稍稍動了動,聽不見是不是在說「謝謝」。

「不要謝我,我不想來的。不過對著你總比對著哥哥好。」璞音放下盆子,轉身背對著納殊坐下。

身後響起「哧哩蘇嚕」的聲音,牛奶和壓縮餅乾的氣味飄揚在空氣中,璞音肚子裡的饞虫像聞到肉味的蒼蠅,開始「嗡嗡嗡」地亂飛亂叫。可是此時唯一能吞下肚子的,就是發苦的唾液。

不能看著他,看著他吃東西,肚子會更餓的。璞音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萬遍,可眼睛還是不爭氣地往納殊的嘴巴瞧去。這一瞧可不得了,原本黏糊糊惡心極的食物,現在看起來竟像山那麼高的山珍海錯,亮晶晶的液體在牙齒間流動著,而她竟完全沒有發覺。

「你……餓了?」吃了一半的納殊突然抬起頭問道。

「嗯……咕。」璞音剛想說「不」,可是這麼用力地吞下唾液,再怎麼也掩飾不了「肚子餓」的事實

納殊嚥下一口壓縮餅乾,把碗舉至璞音的面前,意思再明確不過了。

「不要!」這時的璞音,心裡還想著發電廠被毀的事件,嘗試以個人的良知和好惡,壓倒肉體饑渴的慾望。

「我飽了。」納殊抹抹嘴說。

璞音不是一個意志力堅強的人,聽到納殊這樣說,肚子裡的饞虫開始咆哮了︰「我才不餓呢,只不過是不想浪費食物而已!」她一邊說著,一邊把剩下的食物統統灌進了胃裡。

吃過了飯,兩人間的空氣再次凝結起來。納殊有傷病在身,自然能理直氣壯地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璞音就可憐多了,在房間裡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呆地百無聊賴,出去又得面對討厭的哥哥,只好裝出好學的樣子,抬起頭「欣賞」父親留下的書本。其中,一張海報引起了她的注意︰

深藍色的海洋中,矗立著突兀深遽的海溝與高山,在光線被黑暗逐離的海水邊緣,一條長長的長橢圓形物體轟然現身,仿佛黑暗也無法鎮攝它的存在。那種氣勢和體積,絕不是「亞特蘭蒂斯」的潛水艇所能夠媲美的。隱約能夠看到,長橢圓形物體的上半部分,突起一行長方形的蓋子,裡面好像收藏著什麼東西。在海報的左下方有一行英文,燙金的句子寫道︰「202210月,『斯卡婭A』級戰略核潛艇首航成功。」句末,還有一個以鋼筆寫成的簽名,卻無法辨認是什麼語言。

正看得出神,房門被打開了,用不著回頭也知道進來的人是誰。

林浩戈站在床前,臉色因為興奮而發紅,一向極注重儀表的他顧不上沒有扣上鈕子的襯衫,也不管滿身的汗水灑上了床鋪,徑直把臉湊到了納殊鼻子前不到一公分的地方,說︰「你……你……你……」

斷斷續續的話讓璞音詫異極了,她以為自己的哥哥把眼前的這位少年當成了自己的夢中情人。

不過接下來林浩戈說出來的對白,遠比什麼「你是我的生命」「你是我的唯一」要震撼得多了。

從他嘴裡抖落下來的詞語,串連成句子便是︰

「你是從地上來的人嗎?」

「啊!」這是璞音唯一能作出的反應,納殊則冷漠地看著二人,沒有任何反應,算是默認了。老半天,他才緩緩地說︰「你怎麼知道?」

「你那枝手槍——」林浩戈指著納殊擱在床頭的武器說︰「GLOCK 21C,二十世界奧地利格洛克公司研發的半自動手槍。當年人類遷進『亞特蘭蒂斯』的時候,可沒有把火藥推進的武器一起帶下去。」

「不……不是說,當年除了我們遷進海洋的幸運兒外,地面的人類已經滅絕了麼?」璞音是在「亞特蘭蒂斯」出生的人,對地面上的歷史的了解,只比同年齡的人多一點兒。

「很多平民,或者知識水平不高的人,都被留下了。而我們,就是他們的後裔。」納殊淡淡地說。這話說得璞音倒吸一口涼氣,林浩戈則沒有任何的反應,似乎早已知道了這個事實。

這個消息猶如一次猛烈的海底火山爆發,房間裡的空氣像被統統吹走一般,璞音只感到喉嚨一陣窒息。「地上還有人……地上還有人……」這條信息帶來的脈衝怒潮在神經裡橫衝直撞,她感覺自己的大腦猶如短路的電腦,「啪!」地一聲罷工了。

「你真的……你真的是地上面上的人啊!」林浩戈瘋了似的握住納殊的手,狂喜隨著淚水從眼睛裡激湧而出︰「大地……大地……大地沒有遺棄人類,大地沒有遺棄人類啊!」

房間的空氣變得極怪異,一個狂喜的人、一個死氣沉沉的人,還有一個百無聊賴的人,這三種人本來是不可能同時處在同一個空間裡的,可是此刻卻共處一室。璞音感到喉頭的窒息感更濃烈了,而此時門鈴的響聲,正好為她解了圍。

「我去開門。」說罷她轉身就往外走。

「等一等!」林浩戈一個箭步上前,趕在妹妹前堵住了門口︰「他會被人發現的!」

璞音盯著哥哥的眼睛,說︰「我要開門。」

「不行。」林浩戈說。

「你不開門,我就大喊啦!人家就在門外呢!」璞音不甘示弱地把頭抬起老高。

「裡面的人在嗎?我們是福利局的,來調查一下你們家的受災狀況,請開門。」門外人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進室內,溫柔的女聲飄到了璞音和哥哥之間。

「我……我……把門關上就是。」納殊掙扎著下了床,輕輕地把睡房門關上。林浩戈瞪了璞音一眼,不情不願地打開了門。

來者的確是福利局的人,進來後先是慰問了一番,又詢問了兩人最近幾天的生活狀況,還煞有介事地檢查了供熱、供水和供電系統,確保機能正常。最後,她交給了林浩戈一張紙︰「這是分配救災物資的通知,請你們留意一下。」

璞音伸過頭去瞧了一眼,紙上這樣寫道︰

「致亞特蘭蒂斯居民︰因近日之襲擊使民生困頓,現向受災市民發放救災物資。如意者請以電話預約住所人數,並告知傷病者情況。本局將會安排領取時間及日期。亞特蘭蒂斯福利局」

工作人員說︰「現在的電話線路已經暫時接通了,不過因為發電量不足,請不要用作私人聯絡,謝謝你們的配合。喔對了,原定在三天後的議會選舉照樣舉行,不過詳細的情況你們還是等市政局的電話吧。」說完,她微微鞠了一躬,便告別兩人朝下一戶人家出發。

福利局的人來了又去,只留下一紙通知,還有有關選舉的新聞。璞音看著上面的文字出了一會神,伸手就去拿桌子上的電話。

「不行!」林浩戈「啪」地把話筒按下。

「為什麼?」璞音問。

「我知道你想干什麼,這不行。」

璞音的聲音尖銳得像截斷的珊瑚︰「家裡的東西快用光了,你想大家都餓死是不是!」

「你一通電話打過去,想要多少人的物資?兩個?還是三個?」

「當然是三個!」璞音不加思索地說。

「那人家豈不是知道我們這裡多了一個人麼!」

「說來說去你還是想包庇罪犯麼!」璞音學著哥哥的口氣說。

「那個人是我們回到大地的關鍵!」林浩戈指著納殊的房間說。

「那個是炸掉發電廠的恐怖份子!」就在璞音喊出這一句話後,納殊走到了兩人的身後,他的神情竟比剛才憔悴多了︰「不是我干的,還有,等到了明天,我就走。」他輕輕地說。

「你不要假慈悲!」璞音把一腔的怒火發泄在納殊的身上︰「你知道你殺死了多少人?你知道我們這裡生活有多困難?你知道我們家裡的食物都快被你吃光了麼!你知道我們一天才有多少淡水?」

納殊沒有說話,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多說什麼。

「所以我才說,要回到大地上嘛!」林浩戈說︰「大地的資源遠比這裡豐富,大地的淡水、糧食、氣溫……比這裡要好上千萬倍!」

「你又沒上過地面怎麼知道?」璞音一字一言地反擊回去︰「書上不是說了麼,我們人類是因為陸地被污染才遷進來的,誰能保證現在的地面可以讓人生活?說不準更糟糕哩!」

「你看他……」林浩戈把眼睛向納殊斜了一眼︰「起碼比起我們,他更像一個人,一個在陸地生活的人!」

「說來說去,你還不是因為討厭這裡的生活?還不是因為覺得在這裡是廢人一個?」說什麼人比魚好,說什麼悅月的父親殺了我們爸爸……你都是在自我安慰吧!」

「我不許你這樣說!」林浩戈咆哮道。

「我偏要這樣說!多少年了,你除了會把全部的救濟金丟在種樹養怪物身上,有為家裡做些什麼嗎?有為我做些什麼嗎?別忘了,如果不是悅月教會了我,我現在還不知道女孩子長大了要穿內衣呢!」

「你說夠了沒有?」林浩戈勃然大怒,舉起巴掌就要往璞音的臉上摑去。可他的手揮下沒有一半,就被另一枝更強健有手的手牢牢握住了。

「打自己的親人,那是不可原諒的。」納殊說話有氣無力,可是堅決得不容許別人否定︰「請你住手。」他的傷口因為用力而裂開,殷紅的血正緩緩地浸出來。

「嗯……哼!你沒事吧。」林浩戈氣呼呼地甩下手臂。

「沒……事……。這是我應該做的……要不這樣吧,只取兩人份的物資,我們省……省一點還是能用的。」這是納殊在出現在璞音面前這麼長時間以來,話說得最多,也最有情感的一次。她懷疑,納殊是不是因為傷口受感染,發燒把腦子燒壞了。

有了這個「地上人」的批准,璞音歡天喜地地接通了福利局的電話,仿佛是要向哥哥示威一般,她故意把聲音說得特別大、語調特別地興奮︰

「對對對!兩人份……好好好,下午三點整對吧!沒問題一定準備來!是是是,有食物有淡水……那太棒啦!……沒錯……有人受了點傷。什麼?不用醫生啦,就是不小心被鋼筋劃傷而已,好的好的,只要一些藥物就行了。太感謝你們啦!你們對市民真好……」

*****************

林浩戈一個人外出了,也許是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有人出手干預他對妹妹的管教。一肚子的怒火沒地方發泄,最好的方法就是外出逛一圈。他的潛水艇一頭衝進了海水中,全然不顧電力不足的問題。

璞音躲在自己的房間裡,她不想和那個佔用自家資源的恐怖份子呼吸同一空間裡的空氣。可是自己的睡房冷得一秒鐘也呆不下去,即使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仍然壓制不下身體的顫抖。

「你……冷嗎?」相反地,納殊穿著抓絨毛衣,外面再套了一件羽絨防寒服,一步步地踱到了璞音房門跟前。

「你是瞎子麼!」

納殊苦笑,也許他自己也覺得這個問題過於無聊。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璞音的身上。少年的體溫立即暖和了她的軀體,皮膚一陣陣地發燙,甚至連臉也給燙得微微發紅。

「謝謝……」璞音強壓下心膛裡的火熱,嘴上冷冰冰地說。

「嗯。」納殊說完,又慢慢地離開了房間。

「剛才……謝謝你喔。」有時候感情真的能沖破成見,璞音到最後還是忍不住向這個人再道了一聲謝。

「嗯。」納殊輕輕應了一聲就回到自己的房間。他低低地歎了口氣,如果這時你伏在他的胸前,一定能聽明白他說出來的那個名字︰

「曨子。」

*****************

在街上亂衝往往違反交通法令,怒火攻心的時候猶其如此。林浩戈想在航道上發泄脾氣,結果一連吃下三張罰單,最後交通警向他下了最後通牒︰

「再這樣我就直接把你捉進去!你知道現在的局勢有多混亂嗎?!」

周圍圍觀的人亦紛紛起哄支持交通警的做法,連行人類也在潛水艇裡拚命按動喇叭,仿佛在三呼萬歲一樣。

「走就走!等上了陸地,我就是大爺!我會種田種地,你們都要聽我的!」林浩戈在心裡罵罵咧咧,轉過街角回到了「大地之母」的總部。

作為一個政治組織,「大地之母」再窮也窮不到哪裡去,起碼每年一次的大裝修是少不了的。總部上方那個古銅色的大地女神雕塑,多少年來被人視為「亞特蘭蒂斯」的十大藝術品之一。

然而幾天的時間已經足以把這些輝煌變成過去式,由於建築群的位置原因,從熱泉發電廠到總部之間形成了一個狹長的人工峽谷。爆炸時產生的巨湧從峽谷中直沖而來,猶如海神波塞冬的鐵拳,狼狼地砸在大地女神的臉上。

不說被轟成碎片的女神像,也不說迸出裂痕的牆壁,光是潛水艇的泊位就足夠慘不忍睹的了︰十五個泊位只剩下三個儘堪可用,而且連潛水艇也繫不牢,來客都得自備鐵鏈把它們鎖好。因為這樣,林浩戈又得開到三個街口外的地方,花高價買回了一把鎖頭和一條鐵鏈,結果潛水艇的電量已經跌至紅色了。

進入總部,裡面猶如十萬軍隊打仗後的情景︰破爛的家俱被人丟在角落裡,被海水泡成了紙絮的文件在腳踝邊漂著,頭上的電燈電扇「辟辟啪啪」地冒著火花,穿過去的人小心翼翼地垂下頭,生怕一不小心觸了電。

環境是夠糟糕的,林浩戈把這些都看在眼裡,頭抬得更高,也更神氣了。

「怎麼又是他!」這是林浩戈走進最裡頭的辦公室,奧斯的第一個反應。

發電廠被炸,連累總部受這麼大的破壞已經夠頭疼的了,再加上「亞特蘭蒂斯」當局決定,三天後的選舉不會延期而是照原計劃進行,這簡直是就在考驗每一個參選組織的應變和組織能力。這幾天來,光是電話他也打了不下三百個,簽名也已經簽得快麻木了。在這樣的光景下看到來了林浩戈這個強大的「刺激」,他恨不得找一把一口徑手槍往這人的腦袋上轟去。

「你好。」林浩戈說,眼睛抬得高高的。

「怎麼啦?」奧斯左肩夾著電話,右手飛快地在一份文件上「嚓嚓」地簽下一個名字,隨手一推便推到了書桌的另一頭,秒書小姐飛快地撿起,轉身就交給等待多時的下屬。

「很忙麼?」林浩戈環顧四周,舉起一指在桌子上劃過,然後輕輕撣去上面的灰塵︰「太髒啦,太髒啦。你們這裡沒有清潔工麼?」

「我們現在的確很忙,選舉是有須多事情要處理的,如果是閑人的話請離開吧,恕不好好招待了。」雖然說從政的人脾氣可能會比較收斂,可是人總有個限度的,更何況是面對著一個從來都不爽的人呢?奧斯的聲音變得有些粗了。

「喔喔喔!原來是為了選舉的事啊!」林浩戈張大了眼,仿佛是平生第一回聽到「選舉」這件事︰「嗯嗯嗯!這的確很頭疼,要和那些魚類搶位子可不是容易的事。不過嘛……我想這些小事情,還是不要去管它啦!」

這回全場的人都不再理睬林浩戈了,手頭上的工作一大堆,時間又緊張,他們連召來保安的閑功夫也沒有。

「好吧好吧!」林浩戈攤了攤手說︰「我也明白的,成年窩在這個深不見底的海裡,人難免是會頹廢一點的。可是如果說,我們現在就能夠回到地面上去呢?」

在場的人先是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不約而同地爆發出響亮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噗!」

「……哼……哈!」

「哈哈哈……哈……救命……哈哈哈……我回不過氣了……」

就連剛才一臉慍怒的奧斯,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難得在忙碌中來了這樣一塊笑料,他甚至覺得林浩戈開始可愛起來了。

一陣紅潮在林浩戈的臉上掠過,可是很快便消失了,他張開雙臂,雙手輕輕往下按,做了一個「安靜」的動作。

「現在地上……天啊,竟然有人會有這樣的想法!」

「就是就是,也不用腦子去想想!」

「他的腦子一定是短路了吧……哈哈哈哈哈……」

「誰知道呢,等他穿越『黑川』以後,還能夠活下來再說吧!」

「要是活下來了,下一次他就得說,我們能夠飛到月球上去囉!」

「才不是呢!他會說我們其實都是電腦裡的智能元件,腦子後面的數據線鬆掉了!」

林浩戈上下揮動手掌,可是這並沒有帶來安定全場氣氛的效果,反而像一枝指揮棒,周圍的人笑得更歡了。於是他更用力地揮手,看上去就像一個彆腳的木偶師,面對著一地亂蹦亂跳的木偶無能為力。

「我有證據!我有證據證明,現在的地面已經能住人了!我們再也不用留在海底受那些魚類的氣了!」林浩戈撕開喉嚨叫道,猶如看見了屠刀的公雞。

「得啦得啦,你再說下去我們真的要打電話給精神病院了。」奧斯拍拍他的肩膀︰「回到家喝口水,上床好好休息一下吧。第二天頭腦清醒過來,就不會胡思亂想啦。」

「我我我……」林浩戈的臉漲成了鯨魚肝臟的顏色,嗓子「嗚咕咕」地抽搐著,好像被塞進了一大團海藻。

「走罷走罷!這裡沒有人歡迎你!你多呆一秒,我們的選票就得丟十張!」一個不耐煩的小職員一掌把林浩戈推出了門外。

「你!……你知道我父親是誰麼!你竟然向林仲先生的……」

「我們只會尊重林仲!」小職員理直氣壯地說︰「可是不代表非得尊重你不可!你除了一些毫無意義的歪理妄論以外,可曾為『大地之母』做過什麼?」

「我告訴你!」林浩戈指著在場的所有人︰「我有人證物證,證明地上真的還有人,地上還可以住人!再不回到大地的懷抱,我們終將會受到天罰!那一座發電廠就是明證!」

奧斯的怒氣伴隨他的咆哮噴發出來︰「神經病!給我滾,馬上給我滾!保安呢?保安到哪裡去了?」幾個早被氣得混身發抖的小伙子自告奮勇,衝上前一人夾起林浩戈一隻胳臂,七手八腳地把他抬了出去。

被丟出門外的他揉著屁股,疼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不管他怎樣拍門、踢門,裡面的人就是鐵了心不管,氣得他朝著自己的潛水艇連踢幾十腳,直到引擎的蓋子也被踢凹了下去才罷休。

當一個人的憤怒,特別是出自於偏激的憤怒到達極點時,那麼一切將無法再受控制,即使這個人看上去出奇的平靜。林浩戈駕著潛水艇一路往回開,一個扭曲的、旁人看來是極端醜惡的想法從他心裡冒了出來。

法子既然有了,那麼發火也就沒有意思了。相反地,他還哼起了兒時父親常唱的那首歌︰

「大地你是我父你是我母
多少怨忿多少不幸我願為你承受……」

就在潛水艇即將到家時,透過模模糊糊的海水,他好像看見外牆腳下蹲著一個人,可是附近的的海泥像霧似的向上湧,已經不能夠再看得更清楚了。「管他呢,反正這裡一切都會改變!」他的心裡已經迫不及待地幻想起將來在陸地上生洽的美好景象了。

回到家,璞音和納殊都已經睡下。他懾手懾腳地在雜物房裡摸索著什麼,在微弱的光線下,一堆雜物被撥開了,一個個白色的塑料袋子顯露了出來,拿起一包掂量掂量,裡面的粉未狀物體似乎沒有受潮。

最重要的原料已經有了,他心裡笑著說。

緊接著,林浩戈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在一床的農具、古董之間找出三本舊得連封面也丟失了的書︰

《化學綜論》、《中級礦業大全》,還有一本《工兵手冊》。

看吧,看吧!連父親也在支持我的行動,早早給我留下了足夠的材料!林浩戈把舌尖咬得浸血,勉強壓下了狂歡大笑的慾望。他手裡的工具和材料也逐漸地成型︰電線、導管、螺絲釘、膠帶……還有時鐘、無線電通話器……

幾天的日子很快過去,轉眼間選舉的日子來臨了。

*****************

三年一次的「亞特蘭蒂斯」議會選舉正式開始了,忙碌了整整半年的奧斯守在新聞中心的現場,心裡有說不出的輕鬆。

「今天的水流不錯啊!」突然有人在他身邊打招呼。

「喔!原來是瑪尼森‧莊遜先生,什麼潮水把你推到這兒來啦!」奧斯不必看來人的臉也知道他的身份,多年從政練就的一身功夫使他極自然地轉過身去,以最不亢不卑的態度握住了政敵的手。

「只是來看望看望而已,怎麼樣,還順利吧?」

「還好還好。」奧斯打起了官腔。

雖然是政治上的對手,可兩人說白了也沒有什麼你死我活的仇恨。寒喧了幾句後,話題便轉到幾天前的襲擊上去了。

「照你看,是什麼人做的呢?」瑪尼森輕輕地拋出問題。

「誰知道呢。我想我們應該相信警察。」奧斯這回說的卻是百分百的真心話,從政的人畢竟不是萬能的。特別是在「亞特蘭蒂斯」這樣的環境中,專業人士辦不到的事,一般人更別想做得成——比方說捉拿炸毀發電廠的恐怖份子。

「和平了多少年啊,在我的印象中,『亞特蘭蒂斯』己經有好多年沒發生這麼重大的事故了。」瑪尼森打開隨身的小鋼瓶,輕呷了一小口紅酒,這是他多年以來的習慣。

「這也不一定,十多年前『大地博物館』的事不也鬧得挺兇的嘛。」奧斯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引到了當年的事情上。

「嗯嗯嗯!你也有道理。」瑪尼森用力地點點頭,「被人以為是殺死好朋友的兇手,那味道絕不好受啊!」

奧斯稍稍有點詫異,沒想到瑪尼森竟自己開口說這事兒。要不他當真不是殺害林仲的兇手,否則這個人的城府,比人類歷史上所有政治家右起來還要深,還要厚。「說到底你和林仲先生的立場迥然不同,被別人懷疑也是理所當然嘛!」他的意思是在說︰論動機,沒有比你更有嫌疑的人了。

「唉……」瑪尼森長歎一聲,抬起頭不讓人看他的臉︰「古人說『和而不同亦能為友』,可惜,可惜……那時候我還常常與林先生在『龍宮』裡辯論時政呢!」

「是『大地博物館』。」奧斯糾正道。

瑪尼森擺了擺手,說︰「管他,名字什麼的,只是浮萍嘛!」

這時候,一個「大地之母」的職員跑來,他臉上明顯地多了幾分厭惡。耳語一番後,奧斯覺得像有一頭章魚在自己的胃裡翻江倒海︰「他又來啦?!」

「對……因為這裡是公共場所,我們不能攔下他。」職員垂頭喪氣地說。

瑪尼森看了奧斯一眼,把嘴唇扁了扁,好像已經猜到了來者是誰︰「需要幫忙嗎?」他問道。

「沒關係。」奧斯搖搖頭︰「他鬧夠了自然會回去。一個人能干出什麼事來呢。」他指了指熒光幕上變幻的數字︰「這個更重要一點吧。」

林浩戈走進新聞中心,這裡是公共場所,所以即使是「大地之母」的人也奈何他不得,這對於他接下來要干的大事實在是有利。

走進記者區,沸騰的人聲混和著汗味、海水味叫人昏昏欲睡,滿地的廢紙、飯盒叫人無處下腳,各大媒體的記者爭奪著儘有的兩架電話,一有機會便對著話筒大叫大喊︰

「瓊‧優明小姐又超前了!」

「『大地之母』還是被壓著,暫時沒有轉機!」

「我是彼得,第11街區三個候選人的票數竟然完全一樣!」

為什麼要執著於海洋裡的資源和地位呢,這些人!林浩戈心中不由得冷笑︰只要踏上了大地,多少的淡水、多少的糧食、多少的能源不就垂手可得了嘛!何必要搶來搶去呢,這些人!把精力都花在這些事情上,人類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大地懷抱中呢,這些人!

想歸想,要做的事情還是得做,他在發言台旁找了一塊不起眼的地方,把背包小心地放下,動作輕柔得像放下一筐雞蛋。

這個地方不錯,一定能吸引大家的注意。把準備的功夫做好後,他拿出一個遙控裝置,快步走上了發言台。

「各位!我有事要宣佈……」林浩戈定了定神說道。

忙碌著的記者抬頭看了他一眼,發現林浩戈的胸前並沒有佩戴發言人特有的徽章,又紛紛回頭忙自己的工作了——這裡時不時有些小人物衝上台增加曝光,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這些人!林浩戈有點生氣,可是沒有發火,他高高地揚起右手,讓遙控裝置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是時候了,人類終於到了決定未來的一刻。滿懷著重新征服大地的激情,李浩戈用力地按動了起爆電鈕。

……

一秒。

兩秒。

三秒。

五秒鐘過去了,預定中的一幕竟然沒有發生。

在林浩戈的計劃中,背包裡的小型炸彈會發出巨響和亮光,可是不會造成什麼破壞和傷亡。然後就在大家被爆炸吸引住了的時候,自己馬上在全「亞特蘭蒂斯」的目光下說出「地上還有人」的真相。接下來,震驚萬分的人們一定會要求自己提出證據,那時候就向外界公開納殊的身份。活生生的人提供的證據是不容置疑的,在明白了大地並沒有徹底拋棄人類的消息後,「亞特蘭蒂斯」將會委任自己為「大地回歸行動委員長」,由他這樣傳承了人類陸地生存智慧的先知,引領著全體行人類重返大地。

至於那些魚類呢?他們看到大地生活的富饒以後,一定會羨慕不已吧?不過這怨不得他們,放棄了大地的人,又哪來資格享用陸地的饋贈呢?

可是,這一切美好的景象,都隨著這枚炸彈的失靈而煙消雲散了。

為什麼?是因為硝化肥料的提純轉化出了差錯?是因為起爆電池受了潮?是因為遙控裝置的頻道沒有對上?林浩戈的腦子裡一連轉過好幾個可能,都被他一一地否決了。

不可能!這不可能!明明都是按照書上教的來做了,為什麼還是不行?難道有什麼東西,是我疏忽了的!是書本上沒有記載?大地之母蓋婭啊,你為什麼不眷顧你的子民?

其實林浩戈手裡的遙控裝置並沒有失靈,它確確實實地引爆了一枚炸彈,不過並不是新聞中心的這枚而已。

從記者區再往上五層,便是各大參選團體的休息室,那些在社會上人脈極廣的從政者,早已經從自己的渠道知道了大災難的發生︰

「十一、三十五、二十六、七十九街區,氧氣合成工廠都被炸毀了!」

新聞中心所在地就是第三十五街區,不等中心的警察發佈避難指令,各人已經紛紛指揮手下行動了。一時間,休息室變得比記者區還要混亂。

奧斯來不及和瑪尼森告別,身邊的隨從便一躍而上,把呼吸器的面罩往他的臉上套,另外一個人則把桌子上的文件統統掃進一隻行李箱中,也不管哪份和哪份了。

「唔唔……再……再見……!」狼狽歸狼狽,禮數還是需要的。奧斯掙扎著朝瑪尼森揮手道別,看上去像極了一頭將被送進屠場的海象。

「好的好的。」瑪尼森的嘴角抽搐著,揮手道別後也隨即跟著隨從離開了。

「各位人士請留意,各位人士請留意!我們剛確認了這裡的氧氣生成裝置被破壞,殘留的氧氣會在十分鐘後耗光,請各位立即循緊急出口避難!重複,這裡的氧氣生成裝置已經被破壞,殘留的氧氣會在十分鐘後耗光,請各位立即循緊急出口避難!」女播音有禮而嚴肅的警告通過廣播系統傳遍了在記者區和新聞中心的其他地方,在場的人於一瞬間竟然弄不懂發生了什麼事,他們要在半秒鍾以後,才醒悟到這件事情的可怕。

在深海之中,人是不可能呼吸氧氣的,即使是進行了改造的適人類,他們沒法子進行高效的氣體交換。因此,「亞特蘭蒂斯」的氧氣供應就成了民生系統的重中之重。每一座氧氣生成裝置,每天二十四小時不停地運作,把充足的氧氣輸送到空氣和海水裡。如果說熱泉發電廠是「亞特蘭蒂斯」的根,那麼把氧氣生成裝置比喻為支撐根部的泥土,這一點也不過份。

避難的人擠滿了每一氣逃生通道,有的人丟下一切行裝,一個勁地朝出口衝去;也有的人很聰明,把自備的氧氣面罩戴上,耐心地等候混亂過去。也有的人發揮了記者的天性,留守在記者區把現場的情況發送給全體市民。

計劃失敗的林浩戈愣了老半天,心不甘情不願地把遙控裝置往地上一摔,「呸」地一口口水吐在地上,又往遙控裝置狠狠踩了一腳,嘴上斥罵著能看到的一切東西,急急地隨人潮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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