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逃到地上去!
「擔心死我了,這幾天想找你也找不著呢!」電話裡的另一頭是悅月的聲音,語氣中充滿了關切和著急。
「我連打電話也沒有機會呢,更別說出門了。」璞音躺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說。
「那……那個人沒對你怎樣吧?離開醫院以後發生了什麼事?」
面對好朋友的問題,璞音在一刻間猶豫著要不要實話實說。不說實話吧,這可是從小學起就認識的朋友;說實話吧,沒準給人家帶來麻煩。可是這幾天發生的事,再不找個人傾吐一下,光憋也得把人憋死。
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吧,而且悅月的爸爸是大人物,有什麼麻煩也會替她擺平的,璞音心想道。「說起來,比海裡的藻類還要糾纏不清……」於是她用了整整一個小時的時間,把事情的前前後後說了個大概。
「啊……」待悅月倒吸第十九口涼氣後,這段故事終於講完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悅月問︰「窩藏犯人可是不得了的犯罪啊!」
「我當然懂。」璞音盯著納殊的房間,幸虧的是裡面沒有半點動靜,看來他真的是睡著了。「可是有我哥哥在,我能拿他什麼辦法?」
「他……該不會真的要搬到陸地上去吧?」悅月說。
璞音立馬跳起來,聲音撥得老高︰「我寧可死也不願!誰知道地面上是個怎樣的環境?跟他上去豈不是要被剝一層皮?」
「可是照你說的,他很大機會會這樣做吧?」
「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悅月的話說得璞音更垂頭喪氣︰「到時候再說吧,我是一定不再聽他指揮的了。他愛上哪就上哪,我以後就一個人生活好了。」
「嗯……」
「不過你得給我保密呀。這麼大的事,傳出去就糟糕了。」
悅月朝瑪尼森的房間看了一眼,應道︰「嗯……沒問題。對了,你這幾天還會來上學嗎?」
「不了,天知道他會搞什麼事出來……而且我以後能不能再出門也不知道呢!」一想到失敗的手術,璞音就感覺以後的日子漆黑一片。
悅月安慰說︰「你就不要擔心太多了,最糟糕的事永遠不會來臨的,相信我!」
唉,只怕沒有最糟,只有更糟哩!這是璞音放下電話以後的想法。
也許是因為氧氣生成裝置的破壞,反而讓「亞特蘭蒂斯」的電力需求下降了,多餘的電力流進了民生系統。大約半小時後,家裡的電燈恢復了光明,暖氣口也送出了暖氣。
璞音忙不迭地衝向電視機,在她看來,只要能聽到半點外界的消息,問題就解決了大半。
一如意料之中,電視台沒有按照常規的節目表進行廣播,而是滾動著一遍又一遍的政府公告和即時新聞。
「至今為止,兩次恐怖襲擊已造成一千八百六十三人傷亡,經濟損失十八億三千萬貝圓,三萬零九百人進入避難中心。」
「請市民留在家中,如非要事不要出門。」
「守望相助,舉報可疑人物。」
「及時更新應急物品,如有缺乏立即補齊。」
「重要消息︰以下是一則通緝公告,重複,以下是一則通緝公告!」突然間,平淡乏力的預錄聲帶變成播音員急促的講話,她的口紅甚至只抹了上唇,額頭上浸著汗珠,可見這通緝令來得有多突然。
難道納殊被他們揪出來了?璞音心想,這回「亞特蘭蒂斯」的市民終於沒有白養那些警察了。
「現通緝︰林浩戈,男,亞裔人種,二十七歲,身高一米七八,無業。涉及罪行︰炸毀多座氧氣生成裝置造成多人死亡。請注意,警方已判定此人極端危險,持有大量爆炸類化學物品,熟悉工兵爆破技巧。如果你發現他的行跡,請不要直接和他衝突,立即報警!一切以安全為上!」
哥哥會是極端危險人物?開玩笑的吧!他脾氣是很壞沒錯,可是哪有這麼大的膽子去殺人?不對,應該說他怎麼成了發動襲擊的恐怖份子?這沒有道理呀!
璞音看看納殊的房間,又看看哥哥的房間,心想︰這回是和兩個危險人物住在一起了。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敲響了納殊的房門。「怎麼了?」他睡眼朦朧地問道。
「……嗯……啊……如果你被人通緝了,會怎樣做?」猶豫半天,璞音問了一個叫人哭笑不得的問題。
「你是指發電廠的事?」納殊的表情很平靜,可是全身的肌肉都緊張起來了。
「不是你,是我哥哥。」璞音把事情說了個大概,結果使納殊的臉色變得極陰沉。「曨子……看你干的好事!」他的嘴裡嘟嚷著什麼。
「你在說啥呢?」
納殊忙亂地隨口應道︰「沒……沒事。」
「我……我們現在要怎麼辦才好?」
「我想想……讓我想想……」納殊把腦袋支在門框邊上,目光投向了別的方向,眉頭一會兒舒展一會兒繃緊,看得璞音心裡不得安寧。「那你……相信他嗎?」最後的回徊,卻是向璞音提出的一個問題。
相信他不?璞音發現自己從剛才開始就不曾考慮這個問題,「天……天知道……他這個人……有也說不定……不過他嘛……又不像會殺人……唉!那我就當是他真的干了,這可以了吧?是不是他做的,這很重要嗎?」一想起得信任林浩戈,璞音的脾氣就從不知哪個角落裡噴發出來。
「你連……自己的哥哥也不相信?」納殊的臉色,增添了一份異樣的難看。
「不是不相信……只是一想到要和自己說︰這家伙是個好人,我就會很生氣很生氣!」
「因為你……不想覺得他是個好人?」納殊說的話,好像又多餘了一點。
「要說的話,也可以這樣說吧!那,我們現在要把事情告訴他麼?」璞音問。
納殊的回答很干脆︰「那當然。」
硬是把滿臉怒氣的林浩戈弄醒後,三人坐在客廳裡,璞音急不可待地發問了︰「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
「我怎麼知道。」林浩戈躺在沙發上,頭也不回地用力翻看那本《工兵手冊》,手指把紙頁扯得「嘶嘶」地發出哀號,一頁一頁地被撕落下來。
「現在你是被人通緝哪!你到底有干沒干?炸彈是你放的嗎?」
「現在你有權來管我嗎?你以為你是誰?」林浩戈抬起半個身子罵道。
「誰有這閑功夫來管你,我不想被人弄髒了名字而已!」璞音叉起腰罵了回去。
「林先生……」納殊走進林浩戈和璞音的中間︰「你幾天前的晚上,是不是做了一個爆炸裝置?」
林浩戈的眼裡透露出吃驚和難以相信,仿佛在反問︰「你怎麼知道?」
「你那是以前用肥料來做炸藥的土辦法吧,化學反應後的容器沒有收拾、剪下的電線、膠帶沒有丟、從收音機下拆了天線也沒有藏好……」納殊迭迭不休地指出林浩戈的錯處,好像整個製作過程都看在眼裡似的。
這話把璞音說得目瞪口呆,她指著林浩戈說︰「真是你做的嗎?」
「是不是我做的和你無關!」林浩戈「啪」地把書本摔在地上說。
納殊一手攔在璞音的面前,制止了她回嘴的打算︰「不是他干的,你家裡的那點肥料,做一個閃光彈才剛剛足夠。像氧氣裝置那樣的爆破,只有軍用級別的才做得來。」
林浩戈用目光刮了璞音一眼,仿佛在說︰「聽到了吧,地面上的人就是這麼聰明。」
璞音丟下炸藥的話題不管,說︰「那你現在怎麼辦?」
林浩戈幾乎是不加思索地說︰「那還用得著說?當然是跟他……」他指了指納殊︰「回到地面上去啦!」
「你發什麼神經病啊!我可不跟著你瘋!」璞音最不想發生的事,始終是發生了。她的情緒反應幾乎沒有經過大腦的思考瞬間迸發出來。
「這不是一件好事嗎?反正我們終有一天是要回去的!」林浩戈的態度硬得像海溝裡的巖石。
「我沒說過要和你一起上地面!」璞音「噗」地坐在椅子上,扭過頭去不看其餘兩人。
「不上地面留在這裡干嘛?當魚嗎?!」
「咳咳!」找不到空子插話的納殊用力咳嗽了一聲,大家才想起來,這裡還有一位「權威」沒有發表意見哩。
「我想……你們必須上陸地。」他說。
納殊的話引起了兄妹兩人截然不同的反應,林浩戈的眼睛像有了生命一般放著光,兩手摩擦著不知往哪放;璞音的臉則像蒙了一層灰土,整個人癱瘓在椅子上。
「有些東西,不是你們可以應付的,我建議你們暫時撤退一下。」納殊把「暫時撤退」這四個字說得特別地重,明顯是為了說給璞音聽的。他接著說︰「我想,炸掉發電廠和氧氣裝置的是同一個人,她還會干出什麼事來,我也拿不準。」言語間,納殊無意中用上了指代女性的「她」。
「那我們什麼時候走?什麼時候回來?」璞音問。
「現在就走。」納殊沒有回答問題的後半部份。
「好,我這就馬上準備!」林浩戈轉怒為喜,像小孩子似的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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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音要收拾的東西不多,只拿了幾件換洗的衣服,找來一個被丟在雜物間裡十年以上的行李袋子,統統朝裡面一塞就完事了。
至於林浩戈,他要拿的東西可就多了,睡房、雜物間、客廳裡的「寶貝」被他翻了個底朝天。「地面上是一定要種田的,那麼這把鋤頭得帶上……雖然是生了鏽,可是打磨一下是沒有問題的。」「這本書一定要拿,說的是蚯蚓的生活,那是大圩生命的象徵啊!」「你,快去把那個袋子拿來,裡面的東西是防風沙的……不過你也不知道什麼是風啦!」「對對對!這瓶油是放得久了點還有點發臭,不過沒了它,太陽能把人燒傷的!」……
當他背著大包小包出現在大家眼前時,連納殊也忍不住大搖其頭,正想開口勸說他幾句,門外就響起了「呯呯呯」的敲門聲︰「林浩戈,開門,我們是警察!」
林浩戈的臉「蹬」地變成了死魚肚的顏色,璞音則滿懷希望地看大門,期待著它會在一秒後轟然倒下,至於納殊已經把右手摸向了腰間的武器︰「你們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要出聲。」說罷,他伸手就把門打開了一條小縫。
門外的警察也很警惕,發現開門的是一個陌生人後,立即把身子退進了門框的掩護範圍,手裡拿著一張照片問道︰「林浩戈呢?人在哪?」
納殊看了看照片,裝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疑惑樣子說︰「這……我也是剛剛搬進來的呀……上一手的住客我不認識呢!」
「所有的文件都證明,這裡是林浩戈的家!」警察邊說著,邊向後打了個手勢,看見這一切的納殊立即悄悄把武器拿在手裡,隔著大門的門板瞄準了警察的心臟位置。
他要殺人了!璞音的心顫抖了一下,她想低下頭,可是又把額頭往外冒出了一點,觀看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所以我才奇怪嘛……怎麼有那麼好的房東,開出市價三折的好房錢!我還以為這裡曾經死了人什麼的,那……那個林什麼浩戈的,是誰呀?」
納殊這一裝傻,警察的疑心好像更大了︰「一級通緝犯!你不知道嗎?」
「這這……唉,我才剛睡醒,還沒來得及看電視呢!」納殊搓揉著脖子的肌肉,看上去真的好像睡意朦朧的樣子。
「這張是搜查票,請開門吧,我們要進來搜查!」警察亮出了手中的一封信。
「喔喔……唉,這可真糟糕!」納殊伸出右手就要接下搜查票。然後他的手向前一伸,鉗住了警察的手腕,發狠往外一翻再一扯,「嗚啊!」警察的嘴裡發出殺豬似的嚎叫,納殊握住他的手臂一轉,將他整個身體銬在了身前,最後左手朝下一順,將手銬、警棍統統卸下,叮叮噹噹地丟在地上。
「不要動!」納殊挾著人質,以自己的GLOCK 21C抵著對方的太陽穴向門外喊︰「放下武器,不然一槍轟掉他!快,讓路!」
門外響起一陣騷動,然後是漸漸遠去的腳步聲,聽上去竟有十數人之眾。「快,跟上!」納殊把手一揚,璞音和林浩戈急忙從房間裡走出來,緊緊地跟在他的腳跟後。
一出門,幾十道灼熱的視線向自己射來,「亞特蘭蒂斯」的警察可能不知道璞音是誰,可是林浩戈的模樣早就爛熟於心了,此時看見差點毀滅了「亞特蘭蒂斯」的恐怖分子,當然是分外眼紅。
「呸!」沒法行動的警察中,一個紅頭髮的小伙子向林浩戈吐了一口濃痰。「你……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海裡人!」林浩戈像被踩痛了尾巴的老虎,厲聲罵道!
「我的弟弟,是被你殺死的!你知道過窒息而死的人是怎樣的嗎!」小伙子的下巴顫個不停,雙腿直打哆嗦。
林浩戈高高地抬起眼皮︰「那怪得了誰,誰叫他不上陸地生活?」
「快,走!」納殊在前方催促道。林浩戈才丟下雙眼赤紅的小伙子,快步跟了上前。
來到住宅區的泊位,林家的潛水艇只有璞音的那艘能用了,可是這麼小的單的潛水艇,怎樣放得下三個人外加一埋行李?那就只好向來抓人的警察「借用」了——反正現在已經成了恐怖份子,再多一條盜竊公用財物的罪名也不足掛齒了。
兩艘雙人潛水艇「突突突」地向前開,載著三人一頭扎進了大海的深處。「那……我們怎樣上去?『黑川』是無法突破的呀?」璞音問。
籠罩在「亞特蘭蒂斯」頭上的,除了巨型天幕「天穹」外,還有一層名叫「黑川」的天險,傳說那是一名亞裔人士以自己故鄉的河流命名的。那是大氣中的污染物,沉降在海水表面以後形成的一層重度污染區。「亞特蘭蒂斯」每年都會派無人機器人檢測「黑川」的水質,今年得出的結果仍然是︰堅決反對任何人駕駛沒有三防設施的潛水艇,在「黑川」範圍內停留一小時以上。
再說了,要離開「亞特蘭蒂斯」還得經過設置在東南角的一道關閘,區區兩艘小潛水艇,哪有能耐攻下這道關口呢!
璞音說出了自己的顧慮,納殊說︰「現在只有到達了那裡,才能想出辦法來了。」而林浩戈,則只會在嘴裡抱怨著「什麼時候才能上陸地」之類的話。
航道上到處都是警察和警察的崗哨,幾乎每一位行人手上都有印著林浩戈照片的通緝令。這也幸虧他們搶來的是警用的潛水艇,避開了不少崗哨和巡邏警察的檢查。
就這樣東躲西藏地走了好幾小時,東南角的那道關閘已經近在眼前了,璞音一看那個陣仗,不由得心裡又泛起絕望。
幾十艘潛水艇在關閘的附近巡邏,過去執行公務時吊兒郎當的警察,現在也板起了臉一絲不苟地檢查出入市民的證件和身份,稍有懷疑便帶進一間小房子裡再作審問。
「你上次進來這裡時的超空化魚雷還有嗎?給他們再來一發!」林浩戈說。
「沒有了。」納殊對於林浩戈知道那武器的來頭並不感到奇怪,他攤了攤手說︰「就只帶了一枚下來。」
「那我們怎麼辦?」
「讓我想一想。」他拍了拍駕駛座上璞音的肩膀說︰「你開慢一點,繞過去。不要太顯眼了。」璞音聽罷,左手緩緩地在方向盤上施力,潛水艇拐了一個大彎,向著相反的方向駛去。
這時候,一艘警用潛水艇從他們身後經過。艇上的警察從窗外看去,發現對方身後的安全檔上掛著一根斷了的鐵鏈,他不禁心裡吶悶起來︰這是把潛水艇和泊位栓起來的鏈子,按一般的程序,只要在駕駛座上輸進密碼就能夠打開,為什麼要硬生生地扯斷呢?
「前方警艇35448號,這裡是警艇66079號,請報出你的警區和人員編號。」想了想,這位警察覺得還是小心一點比較穩妥,於是他打開了無線電開關。
「穿崩了,快逃!」用不著納殊提醒,璞音早已一腳踩下油門,往閞閘以外的地方逃去。潛水艇捲起的白色氣泡像一枚發亮的閃光彈,把同圍所有警察都吸引住了。
「發現不明潛水艇,請求支援,請求支援!」一時間通告呼叫之聲響遍了所有的無線電頻道,四面八方的潛水艇開始朝同一個方向圍攏過來。
飛速行駛的潛水艇就像瘋狂的兔子,在水裡甩出一道道弧線,裡面的三人成了巨浪中的小魚被丟來摔去,璞音握住方向盤的手指突出了一個個關節,青筋在白晰的皮膚上突兀而出,她感覺牙關也快被咬碎了。
「怎麼辦?怎麼辦!」林浩戈躲在駕駛座下的空間,雙手護頭喊道。
「熬一刻算一刻吧!」納殊心裡道的同時把頭扭向了一邊,想看看後面的警察追上來了沒有,卻看見了一樣使他「震驚」的東西︰
一面黑色的圍牆,轟然矗立在深藍色的海水中,隔著「亞特蘭蒂斯」的「天穹」將海洋的深不可測猛地逼開,巨中的影子身後,是高高隆起的不知名結構。巨牆的體積正在急速地變大,從圍牆變成了一座巨城。他這時候才發現,那是因為這堵巨牆正高速地往「天穹」撞去!
「呯……」沉悶的撞擊聲穿過海水,蔓延到每個人的心裡。這把聲音固然比不上發電廠爆炸時的巨響,可是帶著強烈的從遠古流傳下來的強大威壓,那種聲音,像是預示天神降臨的號角,叫人呆立當場。
「喀喀……」「天穹」的壁面出現了龜甲般的裂痕,就像被投進了小石子的水池波浪一樣向外擴張開去,然後在某一個時刻,裂痕之成千百塊水晶狀的碎片,在水中飛散而去。外界大海的海水就這樣毫無阻隔地強暴了「亞特蘭蒂斯」溫柔而獨立的水世界。
突如其來的撞擊使在場的警察都不知如何是好,那一點抗壓凝膠根本不能填補那個比三人還要高的巨洞。四下飛舞的玻璃碎片給「亞特蘭蒂斯」下了一場紛紛揚揚的雪。
「巨牆」一擊成功,便「隆隆隆」地往後退,把巨洞後的空間露了出來。一個人從「牆」的後方現出了身影,他穿著黑色潛水服,游進了璞音他們的視妓中用力地揮手,仿佛在說︰從這裡逃!
不知對方是友是敵,可是再不走這個機會就沒有了。璞音看了納殊一眼,便加大油門對準了一條小小的縫隙直穿而去。
一出大海,璞音就感覺這裡和「亞特蘭蒂斯」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紛亂的海床、棱角分明的巖石、還有波濤洶湧的暗流,一切都沒有經過人工的雕琢和改造,四下透著原始蠻荒的殘酷和暴戾。完全沒有見過的古怪生物好奇地看著這幾位不速之客,好幾條大魚用自己的利齒把潛水艇咬得「喀喀」作響。
「這……這裡就是……」一心以為「天穹」外的是世外桃源的林浩戈也愣了。
「這裡還是海底,還不是陸地。」納殊的意思好像是在說,比起大海,陸地還要兇險十倍。
「沒關係,不會的,大地之母是不會遺棄自己的子民的!」林浩戈高昂起頭,也不知他是真心相信,還是儘儘為了壯膽。
「嗚嗚……」這時亂石外傳出了令人不安的慘嗚之聲,像是巨人被拗斷了手臂時的悶哼。第一個留意到的璞音驚叫起來︰「什麼聲音?」
三人一同探頭向外望去,那艘巨大的潛水艇轉換了方向,現在它是用屁股對著亂石群,頭部直向了前方的海水,那裡像有一頭饑餓的怪獸,正盤算著衝進來大食一頓。「把潛水艇降下一點。」納殊說。
璞音按下上下潛的電鈕,潛水艇緩緩地低了一個頭,視野的改變使他們看到了被巨大潛水艇遮擋著的東西︰一面赤紅色的巨牆,不,以他們現在的認知來說,那是一艘同樣巨大的,外殼被漆成了紅色的軍用潛水艇。
「是曨子,快走!」納殊的聲音變得極端緊張。
他的說話像是發令槍似的,一個白色的小點從黑色潛水艇的頭部彈射而出,拖著長長的氣泡,緩慢地堅定地朝紅色潛水艇奔襲而去。小點的速度雖然極慢,可是紅色潛水艇的體積太大了,三人都覺得它根本無法躲開。
似是要向他們證明判斷錯誤一樣,紅色潛水艇移開了外殼上的一塊蓋子,從一個坑道裡伸出了一枝黑色的「鐵管」。就在白色小點距離自己還不到三指寬度時,眼利的璞音看到一道金色的閃光從「鐵管」裡傾泄而出,把白色小點打了個對穿。
一團火光和氣泡擴散開來,聲音不是很大,然而造成的暗湧也把璞音他們沖了個七葷八素。激流過後的海水回復了平靜,對峙的兩艘潛水艇絲毫無損,不過從局勢上來的,黑色的那一艘明顯在第一局敗下陣來。或者當中的人也發覺了這一點,黑色潛水艇內又傳出了「嗚嗚……」的怪聲,這一次比剛才更響,而且一連響了好幾回,似乎不止有一套機關在運作。
納殊指了指亂石群裡的一個出口說︰「他在為我們爭取時間,從這裡走!」
顯眼的警用潛水艇一冒出頭就被紅色潛水艇注意到了,它擺動頭部想攔在璞音的航道前面,可是馬上被黑色潛水艇截了下來。兩者在視線中變得無法辨認的最後一刻,璞音回頭看了一眼,紅色潛水艇身上閃動著的紅色燈號,像極了一條時刻會撲向自己的鯊魚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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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的深處是黑色的,而淺層的水域也是黑色的,那是因為「黑川」存在的緣故。「我們還剩下多少電源?」納殊看著儀表板問。
「還有一半。」璞音答道。
「按最高速度,得多長時間才能突破『黑川」?」
「大概得半小時。」
納殊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看地圖,說︰「那就從這裡上去吧。」
「嗯!」璞音點點頭。
「好好好!」林浩戈把手掌摩擦得「沙沙」作響。
「上去以後,一切聽我的!」納殊把話說得特別地重,然後輕聲地對璞音說︰「深吸氣,然後把油門開大,手慢點,不要慌。」
潛水艇的方向舵轉了一個角度,艇身由向前變成了向上,大地的重力把他們三人壓在了椅子上,腦袋感覺到了一陣暈眩。「要出發囉!」璞音伸手向上一扳,燃燒電池在萬分之一秒的時間裡將電力全逼進了轉子的線圈中。
引擎運轉時帶來的強大推力,催促著潛水艇往上急升,三人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被地球的重力壓碎了,眼前金星亂舞,胃液直朝喉嚨湧來,酸液的燒灼感止住了暈眩的衝動,使得這生死相關的半小時格外清醒。
十分鐘以後,海水驟然間變成了黑色,那不是光線消失的黑,而是萬物腐爛死亡後剩下的黑。這種黑濃得變成了實體,猶如漿糊黏在螺旋槳上,三人都感覺潛水艇的速度慢下了好多,甚至不能分辨到底是否仍是循著直線行走了。
更糟糕的是,黑色的漿糊似乎浸進了潛水艇,一股說不上難聞,可是讓人感覺窒息的味道開始在小小的駕駛室裡飄散。「這是什麼鬼味道?」林浩戈掩著鼻子問。
「陸地上的味道。一時半刻,死不了的。」納殊又問︰「現在還能撐多久?」
璞音看了看電源表,燈號剛剛轉成了黃色,便說︰「一半左右吧,安心啦,沒問題的!」她心裡想,只要能浮出水面,就可以擺脫這惱人的「黑川」了。
納殊看到璞音眉頭的喜色,猜到了她心裡想什麼。便說︰「出了水面以後,得等人過來。他們沒來之前,誰也不能打開門!」
「那……那我們豈不是沒有氧氣?」林浩戈把眼瞪得像個茶杯墊子。
「外面的空氣,人不能直接呼吸的。在人來以前,得等。」納殊的話,把林浩戈擊得整個人摔在了椅子上。
「為什麼……」他大聲地抗議道︰「為什麼我們不能呼吸陸地的空氣?!」
「污染。」納殊頭也不回就丟下兩個字,林浩戈不說話了。
潛水艇的螺旋槳發出「吱吱吱」的打滑聲,空調機裡也傳來了「咕咕咕」的怪叫,那是因為過濾系統正在超負荷運作,眼看過濾葉片就要被污物填滿,快要「呯」地一聲散裂開來,屆時完全沒有經過處理的,從海水裡提取出來的劇毒空氣就會一湧而入。
璞音的手牢牢地壓在油門桿上,即使這樣不能為潛水艇帶來多少的額外動力,她全神注意在眼前的海水,期望能從黑暗裡看見一絲的光明。
然後在某一個瞬間,海水的顏色急速地變淡,這明顯不是因為濃度的變化,而是有光線照在水面上。而此時潛水艇也傳來三下連續的「呯呯呯!」巨響,不過大家都無暇顧及是哪一個地方出現問題了。
突然間,灰白色的空氣從上而下籠罩而來,把黑色的海水往下驅離。陸地的光景把潛水艇包裹在其中,黑黝黝的海面上平白地冒出這麼一個圓球,猶如人世間第一顆脫離了母體的卵子,半透明的玻璃罩像初生嬰兒的眼珠子,骨碌碌地看著這片蒼茫大地。
這裡就是大地的空氣了,天空灰茫茫的,水中沒有游魚,天上沒有飛烏,陸地在海平面的另一邊。林浩戈伸出手,想觸摸這自出生以來便不曾親味的空氣,可是指尖能夠探知的,卻只是堅硬而冰冷的玻璃罩。
納殊在自己的腰包裡翻找,摸出了一台無線電通話機,扭動了好幾個按鈕,件隨著喇叭裡發出的「沙沙」聲,他說︰「可以了,現在就是等人來。」
「多久才能過來?」林浩戈問。
「看運氣。」納殊說︰「半小時說不定,一天也說不定。」
璞音立即把眼光移到了顯示電源的儀表板上,現在燈號已經轉成了一閃一閃的紅色,即使是不開動引擎,任由潛水艇漂流在海上,也只剩下不到一小時的電力了。到時候氧氣的過濾系統會徹底地底擺,他們要麼憋死,要麼就是呼吸毒氣而死。
「我……我們還是不要亂動吧。這樣……氧氣消耗會更大的。」連她自己也聽得見,她說話的聲音在顫抖。
「不……用不著擔心……人呼出來的氣體裡……不是還有……很多氧氣嘛!」林浩戈難得地和妹妹站在同一陣線,出口安慰眾人道。
「如果他們收到了信號,來回得一個小時。當然……他們可能會帶上呼吸器……可是這說不準……」納殊拿出望遠鏡,把遠方的海域投射在自己的眼前,嘴裡喃喃地說。
時間過得很快,林浩戈焦急地看著玻璃罩外的天空,他多麼想在大地上奔跑啊!花了一輩子的時間,被身邊的人賤視,都來到這裡了,難道未呼吸一口大地的空氣就要死在這狹小的潛水艇中?不能,絕對不能!他心裡暗暗決定,再等一會,再等一會沒有奇蹟出現的話,他就打開玻璃罩的鎖頭——要死,也得死在母親的懷裡。
就在他已經支持不住,指頭已經悄悄地往鎖頭伸去時,納殊的眼睛放出了光,他說︰「快起來,快起來!人來了!」
以為必死無疑的兩兄妹鬆了口氣,也學著納殊的樣子,大手地揮動手臂。不一會,一個白點在海平面中破浪而來。
白點慢慢變大,最後在潛水艇旁停下。現在璞音終於可以看清地上人的裝束了︰全身包著灰色的防水布,一層層地把自己纏得像歷史書裡的木乃伊,眼睛罩了一塊厚厚的玻璃,完全看不到一點空隙。嘴裡咬著一條又粗又長的管子延伸到背上的一個裝置,正「呼呼呼.地吐出蒸氣。
「咯咯。」其中一個拿著武器的人率先跳上了潛水艇的舷邊,他敲了敲玻璃罩說︰「納殊?」說的話聽起來口音很重,可是細心地聽還是能明白他說什麼的。
「嗯嗯!」好像生怕對方看不到似的,納殊把頭點得像個米舂錘子。
「快,把呼吸器搬過來!」當頭的高聲向船上喝道,奇怪的是,留守在船上的那三個人不理不睬地站在那裡,完全沒有動手的意思,仿佛存心違抗領頭人的命令。
「我叫你把呼吸器搬過來!聽到沒有!」領頭人氣得炸了肺一樣,「啪!」地拉開了武器上的一個栓子︰「我管你是不是『少帥』的人,不聽命令我就喂你們吃子彈!」火氣大得連躲在潛水艇裡的璞音也感到害怕。
被槍口指著,船上那幾個人才慢條斯理地打開箱子,整理好裝備,一腳把呼吸器踢了下來,要不是領頭的眼明手快,說不定統統掉進海裡去。領頭的把東西收攏好,伸手作了一個向上揭的動作。
璞音會意,拉住鎖頭的手柄往下一扳,「噗哧!」地一聲,玻璃罩打開了。
熱浪像一團煙霧湧過來,頃刻便攻佔了璞音的口鼻,空氣裡像藏了千根鋼針,一針針地刺在神經突觸上,把黏膜刺得浸出血來。肺裡猶如燃起了大火,每一個細胞都被地獄之火燒灼著。
「咳……咳咳!」喉嚨下意識的收縮,把有毒的空氣隔絕在外,然而窒息的感覺卻接踵而至,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抓自己的脖子。
「來來,把這個戴上,對,就這樣咬住,然後呼吸,不要太快。」有人把一根管子遞到嘴邊,璞音想也不想就張口咬著,清涼而帶著橡膠臭味的氧氣將剛才的不適驅逐得乾乾淨淨。
回過氣來的她看看其他人︰林浩戈的胸膛誇張地起伏著,「哧哧哧」地把氧氣細細品味;納殊則是一臉的平靜,當然了,這才是他一直過著的生活。
「他們是……」領頭的人問道。
「『亞特蘭蒂斯』的居民。」納殊說,他的眼光越過了領頭人的前額,落在那三個抗命的人身上。他們聽了「亞特蘭蒂斯」這個名字後,手腳居然顫抖起來,其中一人還伸手往腰間摸去。
「來來來,我們回到『人穴』中才說。」領頭人一早把這些異動看在眼裡,他那握著武器的手往前一伸,作了個「歡迎上船」的手勢——順勢指向了其餘的三人。
上船以後,在納殊的堅持下,林浩戈放棄了站在船頭看風景的想法,和妹妹逼在了船艙的一角。領頭人和納殊坐在兩邊,看著那三人駕船回航,他們的手低垂著,距離腰間腳邊的武器不足三公分。
在熱風裡顛簸了整整一個小時,璞音感覺腸子也要吐出來了,才看見天邊出現了一條泥黃色的帶子,納殊指著那裡說︰「陸地到了。」
船在岸邊停下,這裡是一個小小的沙灘,中央突出一塊混凝土結構,看來似乎是碼頭。
走下碼頭,低頭看著半泥半沙的地面,泥黃和死灰混合成一種怪異的陰影,完全沒有生命的跡象。璞音一腳踏下,表層的灰土揚起到膝蓋高的地方,把足下的空間染得一片迷朦,叫人以為自己進入了冥界。
不,或許這裡就是冥界也說不定。極目而望,大家的眼光從未伸延到這麼遠的地方,可是連綿百里都是千篇一律的沙土和小丘,不要說樹木,連一塊石頭也沒有,恍如一個亡靈死後的世界。要說生氣,「亞特蘭蒂斯」要濃厚得多了。
「人呢……田地呢……樹木呢……」林浩戈發了瘋一樣到處亂轉,又伸手挖泥土,希望能找到一點和印象中的大地有類似的地方,可是他挖出來的就只希失望,除了一根牙籤粗細,一觸就碎成粉末的骨頭外,任何說明這裡曾是孕育萬千生命的星球的證據也沒有。
「你找什麼呀?你說的那些東西,百年以前就統統沒啦,我們也沒有見識過呢。」領頭的人對他說︰「快上車吧,『人穴』那裡還有幾棵綠草的。」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這裡明明就是陸地啊!對,對了,這裡是沙漠地形,是非洲北部的沙漠地形,這裡是……是叫作地中海!所以才沒有植物,只是我們的運氣不好而已!」直到上車,林浩戈還是在自我安慰,旁人看來,他已經是半瘋半癲了。
「這裡不叫地中海,這裡以前叫作南海。」船上的人試圖叫他清醒過來,但是徒勞無功。而璞音也管不上這點瑣碎事情,頭一倒就靠在納殊身邊的一個麻布袋上扯起了呼嚕。
可是她的甜夢並沒有維持太長的時間,剎車時的衝擊力把她從睡眠中晃醒,有人在她耳邊說︰「到了。」
睜開眼,她看到頭上是無邊的黑色,仔細地觀察,這又不像是夜晚的光景。一滴冰冷的液體墜落在她的鼻尖,濕潤的感覺讓她想起中學時參觀氧氣生成裝置時,被冷凝器的水珠打中的情景。
「這……好大的一個山洞!」林浩戈說。
這裡的面積幾乎有半個「亞特蘭蒂斯」那麼大,黑色的石頭組成了牆壁和天花,半圓形的石牆倒蓋在石地上,人們在天花和地面的間隙裡生活,從這個角度看,好像和「亞特蘭蒂斯」差不了多少。
下了車,忙碌的人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活兒,看著璞音和林浩戈二人,看來他們出現在地面上的消息,已經先一步傳遍了每個人的耳朵。
在人們的注視下走過,璞音覺得如坐針氊,這些目光中,分明有一些充滿了仇恨的味道,那是從家裡逃出來時,那些警察的目光所不能相比的。
這片空間裡似乎劃分成好幾個區域,每片區域都堅起了一面繪著蝎子的旗幟,形象和納殊肩頭的一模一樣,似乎就是他們的旗號了。但是看得再仔細點,卻能夠發現左手邊的旗幟下,都掛了一個幽靈般的飾物,在微風吹動下叫人不寒而慄。而右手邊的旗幟下則是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兩者以此識別,井水不犯河水,鴻溝分明。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一行人繼續往前走,人們讓出的小徑在中途拐了個彎,深入了左手邊的陣營,然後才往外拐出去。納殊看到這樣的情景,皺了皺眉毛,仍舊邁出大步往前走去。
「對不起,你要找誰?」半路上閃出一個人,伸手就把他們攔了下來。
「大哥。」納殊冷冷地說,完全沒往攔路人的臉上看多一眼。
「那你必須向『少帥』通傳,然後才能進去。」攔路人把腰得筆直,仿佛身後有一塊巨石在撐腰。
「那只是你們的『少帥』,我可不記得在『蝎子』裡有這樣一號職位,快讓開!」這回納殊把一臉的殺氣迎上了對方的胸口,攔路者吐出一口氣,體型一下子縮小了兩三成。
璞音可憐巴巴地跟在納殊身後看著這一切,她開始覺得,陸地上存在的兇險不謹謹是自然環境而已。
「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憑什麼要我們讓開!」人群裡某個小人,突地爆出這麼一句話來,把全場的火藥都引燃了︰
「對,為什麼要讓你過去!」
「滾,從原路滾回去!」
「我們只聽『少帥』一個人的話!」
有了熾熱的咆哮撐腰,攔路者感覺自己的身體又強壯起來了,他抬起頭,把一口的唾沫星子噴濺在納殊的臉上︰
「不過是個看不好妹妹的垃圾,憑什麼要向你低頭啊!」
幾滴唾沫星子濺上了納殊的臉,他的怒氣像臨界點後的火山,一下子噴發而出,把對方燒成了灰燼︰
「你給我去死!」他的右肘向後一收,手掌一擺便握住了配刀,明晃晃的利器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朝攔路者的咽喉割去。
攔路的人一看見刀子,腳下便軟了,膝蓋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這正中了納殊的下懷,他一個掃堂腿便把對方踢倒在地,然後往前一傾,刀鋒牢牢地壓在了那人的頸動脈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你再說一句……」他一字一詞地擊打在對方臉上︰「我就殺了你!」
「你敢!我們把你打成肉醬!」
「對,我們有上百人,一人一口痠,也把你淹死!」氳氳十秒便分勝負的一場打鬥,竟把在場人的怒火燒得更為旺盛,有幾個膽子大的甚至摸出了武器,準備衝上前去狠揍納殊一頓。
「呯呯呯!」一陣響亮的爆破聲從所有人的身後傳來。「給我安靜一點!」原來是剛才船上的領頭人來救駕了,他手裡握著一把長長的武器,青藍色的輕煙正從頂端的小孔裡飄出來。
眾人好像對這種武器十分忌憚,剛才的狠勇殺氣一下子飛到九霄雲外,即將噴發的火山被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滾!」納殊放開了手裡的人,用力地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腳。那人摸著屁股,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大家的視線,嘴裡還悄悄地罵著︰「不就是有槍嘛!有什麼了不起的!」
「你再吱吱喳喳我就一槍轟了你!」領頭人對著空氣恐嚇了一番才罷休。他回過頭來,臉上帶著既生氣又尷尬的表面向璞音他們說︰「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們受驚了,他們就是這個樣子。」
「沒……沒關係……」不要說璞音,連林浩戈也嚇得快要尿褲子了——以前在「亞特蘭蒂斯」,那曾見識這樣的大陣仗啊,不就是幾個人喝醉了打架而已麼!
「謝了,奧斯卡。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大哥什麼也不管嗎?」納殊問。
奧斯卡看了看四周,確認四下無人了才壓著聲音說︰「大哥在你出發之後就病倒了,聽說是被幅射線感染,他這一休息,那個布魯卡尼就意氣風發了。」
「哼,布魯卡尼那小子,還叫自己做什麼『少帥』!」納殊的鼻子哼出一口惡氣,又問︰「那這些天來,有大的衝突嗎?」
「打架武鬥一定會有的……」奧斯卡攤了攤手︰「不過我可是有這東西」——他拍了拍懷中的武器說︰「不然一定鎮不下他們。」
「謝謝了。」納殊說。
「剛才不就謝了一次嘛。」
「剛才是剛才,之前的日子是之前的日子。」
「好吧好吧。」奧斯卡又攤了攤手說︰「先去我們那裡休息一下吧。在這裡待久了也不安全……至於大哥麼,你看看明天吧。」言語間充滿了無奈。
三人拿著自己的行李,默默地跟著奧斯卡往回走。路上納殊發現璞音和林浩戈兩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便快走上前幾步,挨著奧斯卡的肩頭問︰
「曨子回來了沒有?」
「沒。這幾天都不見他的影子。怎麼了?」奧斯卡問。
「沒什麼,謝謝。」納殊的目光掃過周圍的暗角,仿佛裡面都躲藏著一個惡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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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人穴」四下都點起了燈——其實這裡長年漆黑,晚上只是點亮更多的燈而已。璞音躺在「床」上,無法成眠。
所謂的床,其實不過是一塊鋪在地上的海綿墊,在上面蓋了一塊麻布就當作是床了。濃烈而寒冷的濕氣從周圍的嚴石釋進空氣中,室內每一樣東西都散發著鐵鏽的濕味,這讓在海底長大的她完全接受不了。
怎麼地上比海裡還要潮溼啊!她開始懷念「亞特蘭蒂斯」家裡的床舖了。
更難受的是,自從上了陸地,她的皮膚和氣管敏感就沒有好過,空氣中仿佛到處都飄浮著毒素,沾在皮膚上灼燒出一片片的疹子,既癢而痛,稍稍和衣服摩擦一下也疼得直跺腳;而喉嚨則像塞進了一顆火球,不但疼,而且腫得呼吸一口空氣也很困難,唾液好像烈火中的池子,完全蒸發掉了。
模糊間想伸手拿手喝,卻在桌子上摸了個空,這才想起奧斯卡說過的話︰「這裡的水都是不能喝的,濾水池一天生產的淡水,平均算一人大約有七百毫升吧!」
天!「亞特蘭蒂斯」的淡水,一個人一天也有三升哩!這裡的濾水池都是上古時代的技術嗎?怎麼效率這麼低下!
「嗚……」對於眼下的境況,她也只能夠用肚子裡的呻吟來表示抗議了。不知道那個一直以為陸地是天堂的哥哥,現在有沒有後悔呢?
林浩戈有沒有後悔我們不得而知,可是我們知道他一定不會心甘情願地去睡覺的,尋找陸地上可以供人居住的樂土,讓人類回歸大地的願望,他怎可能輕易放棄。
在床上看了三小時的天花板,估計所有人都睡著了,他便爬起來,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室外的動靜,這一招是從書本上學來的,據說這樣可以聽到一公里以外看守的咳嗽聲。
究竟怎樣的聲音才代表有危險呢?林浩戈到現在這一刻才陷進了沉思,到底門外的「呼呼呼」代表了什麼意思?現在出去安全嗎?那「吱吱」的聲音會不會只是小動物的喘息?萬一那是某個不懷好意的人在走過,那豈不是自己往刀尖上撞?
可是大地的引誘實在是太大了,那些從書本上看來的風景都在他的腦海裡活了過來,「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哪怕寫這些文字的人通通在說大話,自己的親身父親總不會欺騙自己了吧。大地明媚的春光,林仲在世的時候可是常常掛在嘴邊的!
「嗚!嗚!嗚!」門外突然響起尖銳的號角聲,這下子把林浩戈嚇得「呯」地向後彈開,「嚓」地縮進被子裡去,驚惶地望著緊閉的大門,生怕什麼東西會破門而入。
門外有什麼東西?大象?老虎?獅子?熊?他把自己曾經記得的陸上生物在腦海裡瀏覽了一遍,卻找不到能夠和這「嗚嗚」聲對得上號的。未知的聲音主人,使得他聯想起了白天看到的,掛在蝎子旗下那個有如幽靈一般的飾物。「該不會……該不會是有鬼吧!」昂藏七呎的他,竟然害怕起鬼神一類的東西來了。
接下來的幾秒,門外聲音越來越響,也越來越繁雜,像有千軍萬馬走過,又像群鬼亂舞,時不時更傳出一兩下格外尖銳的呼嘯,仿佛是亡靈在慘號。
林浩戈看看桌子,又看看衣櫃,再看看床被,隨手抄起一根衣架子,準備萬一有東西衝進來,先給它狠狠地來一下再說。「來呀……來呀……我不怕你!」
然而門外的東西沒有要進來的意思,他們獨自地走過,根本不曾注意到房間裡還有一個嚇得混身顫抖的人,熙熙攘攘地朝自己的目的地前進。更不必說要進門來確認一下這個人的身份了。五六分鐘後,聲音逐漸遠去了,「人穴」又回歸至那冥界一樣的寂靜。
「干干干……什麼啊……這個鬼地方!」林浩戈在床上顫抖了整整一個小時,三魂七魄才回到了心腔裡,他抹抹額上流出的冷汗,深深地呼吸了好幾口大氣,抵不住陸地風光的誘惑,蹑手蹑腳地下了床。
同樣被這些古怪聲音驚動的,不光光是林浩戈,還有璞音和納殊兩人。
「人穴」的房間,就白了就是用木板在石地上搭起來的一座座無頂小屋。奧斯卡有一個姪女,璞音和她睡一間房,納殊的房間則在三步之遙的地方。因此當他們好奇走出來想看個究竟時,幾乎是同一時間把門打開的。
「怎麼回事?」納殊向奧斯卡問道。
「布魯卡尼那家伙又發表演說啦,可能是怕大哥這邊的人圍攻,他們集會的時間都在深夜裡。」
「就沒有人管麼?」
「管不了啊!」奧斯卡聳了聳肩說︰「又不是打架,又不是危害『人穴』的陰謀,我這個管紀律的也是老鼠拉烏龜——無處下手啊!」
「我想去看看。」納殊想了想說。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璞音馬上就想起了白天的衝突,雖然她對『人穴』的局勢不是很了解,但還是能夠嗅到危險的味道。
「沒關係的。」納殊說︰「他們如果想動手,那東西不就有機會可以介入了麼……」他指了指奧斯卡腰間的武器。
奧斯卡看了看納殊,又看了看璞音,爆發出一串響亮的笑聲來︰「哈哈哈……哈哈!還真有你的,好吧,我們這就過去偷看一下,不過要小心一點喔!」
三人離開了自己的木板小屋,順著石壁中一道浸著水的裂縫往山洞深處走去,那是一道很難走的路,地上積著水又長了青苔,璞音一邊走腳下一邊打滑,不過潮濕清涼的環境反而令她的喉嚨和皮膚舒服了不少,因此感覺還是不錯。「這條小徑我也是不久前才發現的,從這裡去觀察他們很安全。」奧斯卡解釋道。
小徑的盡頭是一處平台,從巌石中浸出來的水在這裡消失,形成了一片干爽的小空間,奧斯卡拿起一個搪瓷碗,把手上火把的火焰壓滅,黑暗馬上纏繞在眾人的身邊,「低調一點為好,反正他們等會自己也點燈的。」奧斯卡苦笑道。
他的說話在三秒鐘後得到了證實,平台下的地方騰起一道長長的火光,仔細地看,才發現那是由一枝枝火把組成的鏈子,少說也連線了好幾百米。跟著有人觸動了某個機關,一團大球「啪」地冒上半空,頓時把整個「人穴」都照得亮堂堂的。
「那小子,天天把我們的汽油這樣來浪費!」奧斯卡咬牙切齒地說,似乎在他的眼中,浪費資源的過錯比拉幫結派要嚴重得多了。
納殊沒有多說半句過,全神貫注地看著下方。
「各位!」火球散去後,在熊熊烈火的簇擁下出現了一個金髮的人,他的個子極高,肩膀也極寬,兩者在同一人的身上,結合成了勇武和智慧的黃金組合。使得外人看來,他猶如一尊金身的天神鑄像。
「各位大地的子民!」金髮的人開腔了,他的嘴唇薄得恰如其分,任何話語從這裡修飾美麗後,才傳進其他人的耳中;他的眼像鷹目,又像金剛寶石,堅定而尖銳得能讓敵人不戰而逃;他的顴骨高聳而飽滿,裡面似是以滿載了激情和熱血。總的來說,這是一個完全符合了人們對「英雄」的想像的人物。
「我們被遺棄在這裡已經很多年了!」金髮人開始向台下發表演說,不等他再多說些什麼,台下圍觀著的一千多人異口同聲地回應道︰「對!」那氣勢直衝九天,震得平台上偷看的幾人耳朵發痛。璞音這時才醒覺,「亞特蘭蒂斯」那幾個政治家的演說,實在是幼稚得讓人發笑。
「造成這一切的人是誰?是當年的那些權貴,我們生命中唯一的仇人!」納殊心裡道,這個人可能就是布魯卡尼了。他不但樣貌出眾,更可怕的,是這個的人語言中,帶了一種使人信服,使人盲從的媚惑之力,這種力量一旦發作,造成的破壞將是驚天動地的。
「他們遺棄了我們,躲進海洋裡過起舒服的日子。留下我們在地上受苦!」
「對!」台下的人應道。
「這麼多年了,我們失去的弟兄姐妹還少嗎?有多少人,不曾在親人的葬禮上痛哭過?想想他們,究竟是什麼原因而死的?」布魯卡尼停下了演說,好等台下的情緒發酵起來。
事情的發展一如他所料,台下沉默了一會,然後有低低的哭聲傳出。
「對啊!我們所受的苦難,不都是當年那些人造成的嗎?如果你現在還不相信,我們派出的斥候,曨子小姐將會向你們說明一切!」布魯卡尼為自己的演說留下了一個完美的暫停。
走上台前,取代了布魯卡尼位置的,是一個深色皮膚的少女,她穿著一件短背心,露出偏瘦但是強健的身軀,肩膀上同樣紋著一頭蝎子,那對眼睛像黑夜裡的豹子,滿懷著攻擊的慾望看著台下。
「看來她是悄悄回來的。」奧斯卡說。
納殊沒有說別的話,只是死死地盯著曨子。璞音發現在這個女人的身上,有著和納殊相似的味道,比如說那黑皮膚、比如說那對眼睛,連頭髮的綣曲程度也是差不多的。
「他們是兩兄妹,同父異母的。」奧斯卡悄悄地說。
「喔……」璞音恍然大悟。難怪兩個人會這麼像。可是觀察的時間長了,璞音又發現了兩人的不同。納殊身手了得,可是從不會主動曝露自己的殺氣;但這個叫「曨子」的,舉手投足都把內心的殺意完全坦露,仿佛天下間所有東西都是她的獵物,而這個獵人從不考慮自己的殺戮是否有理由。
明顯地,曨子比納殊要危險得多了。
就在她走神的這麼幾秒間,曨子已經開始了她的「作證」︰
「我曾經在那個叫『亞特蘭蒂斯』的地方待了一個月……」那就是說納殊來的時候,她已經在「亞特蘭蒂斯」潛伏了這麼長的時間?!璞音有一瞬間對警察的保安能力感到絕望。
「那裡是一處讓人羨慕的樂土,對,我只能用樂土來稱呼它!」聽著這話,璞音自己也在點頭認同,畢竟「人穴」的環境實在是太糟糕了。
「他們天天吃的是山珍海錯,鮑魚、海參、魚翅這些東西,他們只當是哄孩子的糖果!」嘩然之聲立即傳遍了整個台下,鮑魚、海參、魚翅這些食物,現在都已經是歷史書上可望而不可及的教學圖片了!
開什麼玩笑,璞音心想。鮑魚、海參、魚翅在海底的餐桌早就絕種,即使是悅月父親那樣的大富豪,一生人裡能吃上一次就已經很不錯了,能吃上兩次的人還不曾存在呢!這不是存心撒謊嗎?
「還有!他們能夠把自己改造成機器人魚,能活兩百年以上!」這回台下的騷動更利害了。兩百年!要知道因為各種污染,地上人類的平均壽命已經縮減至三十六歲,那些逃進海裡的人竟比自己能活上接近十倍的時間,這不是叫人又羨又恨嗎?
又是一個大謊話!璞音開始對曨子感到討厭了,海底的環境那麼惡劣,即使是成為了適人類,平均壽命不過是那五十一年而已!雖然是比地上人類活的時間要長,可是也不至於兩百年呀。真要活那麼久,豈不是成世界奇觀了?
「那些海底的人能喝海水為生,在那裡,喝水是不用錢買也不用去找,一張口就能喝到!」
這女人是不是腦子裡的神經短路了,盡說一些彌天大謊?什麼一張口就能喝到水呀!璞音心裡想︰即使是適人類能夠長時間泡在海水裡,可是他們也得喝淡水還能生存。如何利用海水生存下去,這個可是「美人魚」集團研究了整整十五年的老大難課題哩!什麼時候被你說成是人人都能做到了?
隨著曨子說出一件件「證言」,台下的氣氛便更熾烈,人群中噴發的怒氣也更可怖,而璞音心中的憎惡也不斷地增加。到後來,她的憎惡人士列表上,這個曨子的排名已經遠遠地拋離了林浩戈。
「我以大地之名發誓,所說的一切全屬真話,如有虛假,便被雷擊而死!」曨子最後以一句毒誓作為「證言」的結尾。
「打進大海裡去!」
「殺光那些魚!」
「復仇!復仇!復仇!」
台下的呼叫聲此起彼伏,像一片片的巨浪湧上高空,布魯卡尼揮了揮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各位大地的子民聽我說……」
「我們在這片土地上,已經飽受了多年的折磨,而當年那些權貴和他們的後裔,現在仍在海裡過著奢靡的生活。這是一個有良心、有血性的人應該忍受的嗎?不!我們不應該龜縮,也不應該忍讓!如果說戰鬥就是正義的宿命,那就讓我們都成為,粉碎海洋的戰士吧!」
「戰鬥!戰鬥!」
「攻打『亞特蘭蒂斯』!」
納殊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他扭過頭︰「真惡心!」
奧斯卡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更惡心的還在後頭呢,你知道嗎?這小子最近派人四處尋找舊時的鋼鐵和機器,據說他還秘密地弄了一家製造魚雷的手工作坊呢!」
奧斯卡的話就像丟在納殊心裡的一枚炸彈,他把自己靈魂深處的震撼統統展現在臉上︰「他……他不是打算把『斯卡婭A』……!」話還沒說完,納殊突然想起身邊還有璞音這個外人,便強行截下自己的話頭。
「那小子可不是嘴上說說,拉攏人氣而已,他是想來真的。」奧斯卡的眼中透出深深的憂慮。
就在他們對話之際,平台下的集會已經即將結束了,人們正在拿起自己帶來的火把,慢慢地魚貫離開。璞音想把那個布魯卡尼的樣子看得更真切一些,便悄悄地探頭下望,卻和豹一樣的曨子對上了視線,她頓時感到全身像浸入了地獄的冰水之中。
「那裡的人是誰!」曨子開了口。這一句話用的是疑問詞,實際上卻是獵人招呼同伴的號角。不等納殊和奧斯卡反應過來,好幾十人已經快步衝上了平台,將他們團團地圍住,那個眼神像是要把三人一口氣吞下。
「啪!」奧斯卡亮出武器,用特別誇張的動作打開了上面的栓子。可是這招現在不管用了,剛從集會上下來,一腔熱血還沒有冷卻的暴徒,此刻根本不會懼怕勢單力薄的抵抗。只要衝上來十個不怕死的,奧斯卡手裡有再多的武器也是白搭。
「等會兒我放倒幾個,你就馬上衝出去,不要回頭!」納殊嚴肅在告誡璞音,表情裡竟已作好了死的準備。
「這……這……」璞音的腳都發軟了,不要說跑,即使爬也爬不動。
「喔……是我們『蝎子』裡的精英,『兩把刀』之一的納殊麼!」隨著拍掌聲的響起,人群中自動地讓出一條通道,布魯卡尼像古時的帝皇,一步步地踏上了平台。
方才在台下盡展個人魔力的領袖,當下距離璞音站立的地方不足十呎,那種慑人的魅力將她整個人釘在了地上。五官完美地裝配在臉上,目光清澈得像不存在的泉水,嘴角微微地彎著,半點惡意和殺氣也沒有。如果不是因為觀看了他那煽動人心的演說,你絕對會認為這是一名品學兼優,深明大義的好學生。或者說得更直白一點,布魯卡尼能夠讓第一次認識他的人,產生「這是一個可堪信任的好人」的錯覺。
「請問是因為什麼原因,使得你們對我們的集會這麼有興趣呢?」布魯卡尼稍稍彎了一下腰,溫文地說。那姿態友善得讓人放心。
「我只是來找妹妹的,這有什麼問題嗎?」相反地,納殊弓起了背部,全身的肌肉都進入了臨戰狀態,好像和他對話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兇獸。
「喔……那麼只是很小的事情,大家請不要激動。」布魯卡尼輕輕的一句話,就把全場的怒火撲滅了,那種威望和領導力,猶如「人穴」中真真實實的唯一之神。
布魯卡尼說罷,扭過頭對身後的某個人說︰「曨子?曨子你在嗎?」仿佛是一直伺候在則一般,剛才上台作證的那個女人擠過圍觀的人,和納殊對上了面。
兩兄妹見面,卻一言不發。呆了一會,曨子轉身便走。納殊急忙道︰「等一等!你知道自己,在『亞特蘭蒂斯』干了什麼嗎?」語氣中既有責備,也有傷心,璞音也是第一次看到原本木訥的納殊,臉上掠過這麼複雜的表情。
曨子連一點對話的打算也沒有,她婀娜地轉了個身,側著半張臉,手臂環上了布魯卡尼的臂彎,那表情在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布魯卡尼大人。
「可是!」納殊猜中了妹妹心裡想什麼,開口訓斥道︰「這已經不是人所做的事了!」
曨子仍然不發一言,把臉貼上了布魯卡尼的胸腔,抬起頭,露出崇拜而迷離的眼神。然後,又用鄙視的目光逐一掃過納殊、璞音和奧斯卡,嘴唇還動了一動,似乎在說︰「你們這些螻蟻,有資格批評布魯卡尼大人的決策麼!」
「你這個畜生!」無法和妹妹對話,納殊把滿腔的怒火往布魯卡尼的身上撒。
人群間本已熄滅的怒火馬上又燃起來了,「竟敢侮辱布魯卡尼大人!」「殺了他!殺了他!」「砍下他的頭,喝光他的血!」「你才是畜生、下等生物、走狗!」數不清的惡毒咒罵,鋪天蓋地而至。
奧斯卡上前幾步,把臉伏在納殊的耳邊說︰「走吧!妹妹長大了,就是人家的人了。」言下之意是說,曨子對布魯卡尼的癡迷是喚不醒的了,還是放棄吧。
「嘖!」納殊啐了一口唾沫,惡狠狠地盯著曨看,可是她只顧把整個上半身靠在布魯卡尼的身上摩擦,頭也不往這邊看一下。
就在璞音心裡鬆了一口氣時,「人穴」深處的一聲尖叫將氣氛重新繃緊︰「有間諜!快來,淨水廠出事了!」
八 究竟是誰?
被人當成是間諜的不是別人,正是害怕得要死,可是又硬著頭皮外出「探險」的林浩戈。
讓我們把時間回溯至二十五分鐘前,看看這個人身上所發生的事。
踏出房門後,林浩戈的心反而冷靜了下來,因為看到了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的人們,他認為這個是一個大好的機會,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某處時,其他地方的警戒肯定會有所減弱。這是從電影上學到的「戰鬥技巧」。
懷著「特種戰士」獨有的自信,林浩戈看了看左右,確認沒有人留意他的存在後,馬上貓著腰,屈膝向前衝,雖然途中好幾次因為絆倒了雜物差點摔倒,可他還是成功地通過了一個十字街頭,算得上是成績驕人了。
林浩戈窩在一扇玻璃窗的框子下,發愁地看著遠去的人群,都怪自己不好,白天進來的時候忘了留意方向,當下連東南西北也分不明白,上哪去找大地的生命?如果繼續朝「人穴」的深處走,盡頭會不會只是一面沒有生氣的巖壁?
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一股濕潤的空氣帶著一點點的泥土腥味鑽進了他的鼻子,只有生長著植物,而且有含有大量水份的泥土,才有這種獨特的腥味。錯不了!他的心臟「呯呯呯呯」地亂跳著︰在距離這裡不遠的地方,一定有植物、一定有大地的生命存在!說不定還可以找到昆蟲甚至是動物!
那些人!林浩戈內心的沮喪一掃而空︰還自稱在這裡居住呢,連附近有生命的蹤跡也沒有發覺!卻被他這個新來的客人用鼻子找到了,那些人!一定是因為長年惡劣的環境,使他們遺失了和大地的聯繫吧。這樣說來,自己在海裡的日子,不停地汲取有關陸地的知識,長年和蚯蚓之類的陸地生物接觸,反而鍛鍊了自己也說不定。想到這裡,林浩戈已經急不及待地感謝過去一直討厭著的生活了。
循著泥土腥味的來源一路走去,環境的變化說明他的估計並沒有錯︰皮膚接觸濕氣以後,不但沒有起疹子,而且覺得每個細胞重新充滿了活力;將濕氣大口大口地吸進身體裡,氣管感覺前往未有的舒坦,過去呼吸的人造氧氣,好像都是停屍間的腐臭。他覺得,自己的人生終於真正地活過來了。
通道的盡頭是一面巖壁,中央裂開了一條巨大的裂縫,哪怕是三個男人肩併肩走進去也不會覺得擁擠;裡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答答答」的水滴聲從黑暗中傳來。
是水!那是水珠滴落的聲音。林浩戈要把右手手掌按在胸前,才能夠壓抑即將失控的心跳。
走進了裂痕,林浩戈發現裡面不是想像中的那麼黑,而是隱隱約約能夠看著一點藍色的光。光是柔和而微弱的,好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放射而出,找不到一個固定的光源。「是什麼東西這麼奇怪?」大地上有會發出藍光的生物?懷著這個疑問,林浩戈不自覺地越走越近。
「啊!……」光源的盡頭,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水池,藍光就是從水池的深處發出來的。水面泛著一圈圈的漣漪,說明這是一池活水。抬頭往上看,果然有一道晶瑩的小溪沿著巖壁流進水池中。
「我的天啊!」走近了水池,眼前的東西更叫他吃驚,發出藍光的原來是一種長長的水草,目測大約有一人多長,葉片朝左右伸展,在水裡輕輕擺動,活像神話中的仙子。林沿戈看得癡了,完全沒有留意自己走得太近,腳尖已經觸到了池子裡的水。
「喂!你是什麼人!」一個全副武裝,手裡拿著武器的人從裂痕外衝進來,看見竟然有人走進了這塊禁地,條件反射般地向林浩戈呼喝起來。
「我……我……只是……啊!」猶如幽默電影中的橋段,林浩戈先是嚇了一跳,當他想回頭轉身時,腳下施力的方向失去了平衝,大地的重力隨即把他往下拉去。從那個呼喝的人眼中看,林浩戈就像負責搞活氣氛的小醜或者藝人,手腳在空氣中胡亂揮舞,以一個十分誇張的姿勢摔進了池子,然後滑入了中央的深處。
「啊!」濺起的水花像發令槍,那個人內心深處的恐怖從心腔直衝而出,在「人穴」的空間裡亂窤狂奔,把每一個清醒著的人都吸引過來了。
最快反應過來的人是附近的衛兵,他們一個挨一個地衝進了巖壁的裂縫,林浩戈在水池裡掙扎的情景,使得激烈運動的肌肉僵住了。恐懼、憤怒在人群中蔓延,可是沒有一個人膽敢走下水池把他拉上來。
「亞特蘭蒂斯」的居民畢竟是懂水性的,林浩戈一腳踩斷了纏著吹踝的植物,撲騰了幾下終於爬上岸來。一抬頭,十幾枝黑呼呼的武器指向了他的額頭。
然後集會的人也趕來了,當他們來到時,水池中的植物已經枯死了一半,發出腐屍一樣的臭味,僥倖沒有被李浩戈弄壞的,也是在苟延殘喘,所發出的光芒比即將熄滅的油燈更為微弱。
在「人穴」的世界裡,似乎沒法子容忍這個水池被人玷污。第二天一大早,氣得要炸的人們把五花大綁的林浩戈丟到了「大哥」面前。因為這個原因,璞音和納珠也終於得到了親身面見「大哥」的機會。
山洞中最高最乾燥的一角,建起了一幢獨立的小屋,屋前還擺著一些綠色的植物,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人坐在中間,半個身子埋入了軟墊裡,雙眼直視著地上的犯人。
那個人,應該就是所謂的「大哥」了吧?璞音心想。
半灰白的頭髮,微彎的身子,還有像沙漠地一樣枯槁的皮膚,「大哥」用力地呼吸著,從口腔裡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他朝納殊揮了揮手,示意他過來。
「看不到嗎?『大哥』的身體都已經如此虛弱了,你還去打擾他的休息?」布魯卡尼突然從路旁閃出,一把攔下了正要上前的納殊。
「『大哥』」在叫我過去。」納殊用力地往前踏了一步,把助骨壓在布魯卡尼的胸前。
「那是『大哥』勤勞的表現,但我們難道就不能體諒他,把審判間諜的重任交給我們嗎?」布魯卡尼對著納殊,也對著身邊一眾的支持者說。
「對!審判那個間諜!」
「燒死他!」
「那人破壞了我們的水源,必須死!」附和之聲猶如海浪,一波波地湧來,直到遇上了有如懸崖峭壁般的一聲暴喝︰
「統統給我安靜!」
剛才還像個活死人一樣躺著的「大哥」,此時已經站了起來,他那個頭竟高得能夠觸到天花板上的巖石,肩膀寬闊得可以推開十個人組成的圍牆。即使因為頑疾的緣故,「大哥」的臉色白得像紙,可是這依舊無損他「人穴」真正領袖的身分。
林浩戈仰頭看著這個巨人,發現只能看著他的腰間,自己自妁為了不起的一身肌肉,相比之下只是一堆肥膏。
「你……知道你進入了什麼地方嗎?」巨人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可是璞音覺得像有雷電從他的嘴裡落下一般。
「不……不……不知道……我以……以為是一般的植物。」
「那是我們的淨水系統……從山上流下來,被巖石過濾後的污水,在那裡被淡水植物吸去毒物後,就成了可以飲用的淡水。你現在,該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吧?」巨人一字一詞地解釋道。
林浩戈一時間還是反應不過來,不過先道了歉,以後什麼事情都好辦。因此他裝出極懊悔的模樣說︰「知……知道。」
巨人搖了搖頭,說︰「你不知道。」那語氣,就像宣告未世天罰的神靈一般。
「『大哥』,這個人殺了不就得了?省得他再說什麼廢話!」布魯卡尼不知從什麼地方拿了一把三呎長的利刀,看樣子竟是要親自下手。「大哥」見狀一手揮去,布魯卡尼的手腕還沒有感覺到疼痛,刀子已經被一掌拍倒在地上,然後發出「嗡嗡嗡」的聲音。這時候布魯卡尼的手臂,才傳來了削肉剜骨一般的劇痛。
「什麼時候起,你把自己當成了『人穴』的律法?」巨人連看也不看布魯卡尼一眼,丟下他繼續對林浩戈說︰「說,自己錯在什麼地方!要親口說出來!」
「……」林浩戈絞盡了腦汁,就是想不到該說些什麼,嘴裡「嗯嗯啊啊」了老半天,才勉勉強強吐出一個「水」字。
「水,怎樣了?」巨人又問。
「植……植物死了,水就不能淨化了……所以,所以大家都沒水喝。」林浩戈花了整整五分鐘才把這話說完整——原來親口承認並描述自己犯下的題,竟是這麼的困難。
「嗯……」巨人點了點頭,叫來身邊一個侍從,在他的耳邊低語了一會,那名侍從馬上回過頭,抄起一張草稿紙「沙沙沙」地計算著。待運算的結果出來後,便和「大哥」再交頭接耳一番。
「大家聽好了……」巨人說︰「因為淨水用的植物死了大半,從今天起,我們分配到的人均淡水減至四百毫升。高層人士除了戰鬥員外,再減五十毫升。」
「不是吧!」人群中馬上有人抱怨起來︰「那叫我們怎麼活?」
「不就這樣活麼!」大哥一呼喝,抱怨聲便寂滅了。「你,你,你,還有人幾個,跟我進來一下。」他指著納殊、璞音等人說,被召見的人還有布魯卡尼和曨子,基本上就是和「亞特蘭蒂斯」有關係的人了。
走進屋子,此處又是另一片天地︰一張破得快散掉的地圖被貼在牆上,床頭的小櫃亂七八糟地塞滿了書,用粗麻布袋堆疊成的枕頭下,露出幾把蒙塵生鏽的武器。
巨人指著地上幾塊蓆子說︰「請坐下。」還給林浩戈鬆了綁。布魯卡尼想抗議幾聲,可是一看到「大哥」的怒目便氣也不敢出一口了。
「聽說你派了曨子去『亞特蘭蒂斯』?」一坐下,「大哥」質問的人不是林浩戈,而是布魯卡尼,這讓璞音感覺有點奇怪。
「是的。」
「因為什麼原因?」
布魯卡尼往納殊偷看了一眼,說︰「那是為了提高情報的準備性。」
「你認為納殊就不能取得準備的情報嗎?」對於布魯卡尼的理由,「大哥」顯得有點慍怒。」
「沒錯。」布魯卡尼補充道︰「我們的計劃原本是綁架瑪尼森‧莊遜的女兒,作為情報的來源和談判的籌碼。可是納殊連人也弄錯了,也不正好說明,派出曨子是正確的決定嗎?」他說得理直氣壯,而事實上也確實是這樣。
璞音到了現在才明白過來,為什麼自己好端端地去做手術,竟然會被恐怖份子擄走,原來這都是納殊弄錯了下手的對象而已。她頓時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覺得這段日子以來的經歷真是冤枉極了。
「大哥」轉過頭問︰「是這樣嗎?納殊。」
納殊深深地低下頭,說︰「是的,的確是這樣。失敗的原因在我。」
「任何行動也有失手的可能。」「大哥」習慣地揮揮手說︰「你就不必自責了。可是……」他轉眼又對著曨子說︰「你好像在『亞特蘭蒂斯』干了別的事吧?是他下的命令麼?」「大哥」的下巴朝布魯卡尼晃了晃,暗示那個「他」就是布魯卡尼」。
曨子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冷漠得像背誦課本︰「不,這都是我一個人作的決定。」
「那你都干了些什麼?」
「以單人魚雷炸毀了熱泉發電廠,並破壞氧氣生成裝置若干。」曨子對於自己的「戰果」不帶半點感情,仿佛那只是單純的統計數字而已,卻說得璞音「啊」地驚叫了出來。
原來那些襲擊,都是曨子干的!
那就能夠解釋自己心中揮之不去的感覺了,對於納殊的懷疑,隨著和他相處的日子漸漸減少,璞音根本不能從他身上感受到過多的殺氣;但曨子就不同了,她不管走到哪,都和一個「死亡天使」沒什麼兩樣。
「這些事情,你都知道麼?」「大哥」問納殊。
「嗯。」納殊點點頭,緊握著的拳頭在顫抖。
巨人拿起一個杯子舉至口邊,猶豫了一會又放下來︰「我好像沒有要求你們,進行大範圍的攻擊。」
布魯卡尼說︰「可是,既然我們已經準備好要攻打『亞特蘭蒂斯』,為什麼就不能進行一些準備工作呢?」
「大哥」看著璞音的臉說︰「我想知道一下,『亞特蘭蒂斯』的真實情況。」顯然是想她來開口。
「用不著。」曨子聽罷焦急起來︰「我說的就是我看到的,沒有任何假話!」
「難道我想自己再親自確認一下,這樣也不行嗎?」巨人的話語極溫柔,可是誰都能看到藏在裡面的熊熊怒火。連曨子也不得不退下了一步,緊挨在布魯卡尼的身旁。
「你想知道怎樣的事情?」這是璞音第一次向「大哥」主動發話,她有一個想法,就是把「亞特蘭蒂斯」真正的情況,統統告訴給這位巨人知道。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曨子飛快地往布魯卡尼看了一眼,手指竟在不自覺地揉搓衣服的下擺,布魯卡尼則沒有任何反應,反而擺出了一付洗耳恭聽的模樣。
「你先說說,你們的一天淡水多不多?」
「一個人……一天大概能有三升吧……不過這已經是把飲用和洗濯的分量算進去了。絕對絕對不是一張口就能喝,哪怕是適人類,他們也得喝淡水的!」
巨人對於「適人類」這個名詞很感興趣,他說︰「喔?你說的適人類,是不是就是指那些把自己改造成了人魚的人?」
布魯卡尼像一條觸到了棍頭的毒蛇,抓住了一個話柄便沿棍而上︰「看,這不就是他們放棄了大地,想獨佔海洋的證據麼!」
「大哥」的注意力集中在在璞音的身上,對於旁人的叫囂全然不顧,他點點頭,道︰「那其實也不是很足夠啊,正常的人類,一天生活下來,喝水洗澡洗衣服怎麼也得十升以上吧。那,你們『亞特蘭蒂斯』有人口增長的限制嗎?或者說,有沒有限制嬰兒的數目?」
「有啊,一個家庭最多只能生兩個。」如此簡單的資訊,璞音當然能夠不假思索地回答出來。
巨人伸出大手,輕輕地在她頭上拍了一下,這個動作叫她有點受寵若驚。接著,他對布魯卡尼說︰「一個地方的資源除非很緊張,否則是不會節制生育的。看來你那邊的人帶來的情報,有誇大之處啊。」
曨子聽了,馬上搶著道︰「這都是我一個人的編造,和布魯卡尼大人無關!」這話說得納殊咬牙切齒,連璞音也好像能聽到他牙齒迸裂的聲音。
「你叫他作大人啊……」「大哥」若有所悟地說︰「那麼我更是不得不懷疑,你們所進行的一切活動的意義了。」這話把布魯卡尼說得不知如何是好,結果他轉移話題,指著林浩戈說︰「那,這個人不能不懲罰吧?他破壞了我們的水源!」
林浩戈一聽到要懲罰他,便說︰「我我我……我會種地!我會很多以前的農業技術,我死了,你們就不知道如何讓大地變回綠色了!」
璞音扭過頭來罵道︰「難道你心裡除了陸地就什麼也沒有了嗎?難道你現在還不知道,這片大地早已經死掉了?這些天來你在哪看過一根小草?」
一說到種地,林浩戈的腰板就硬了,他說︰「你懂什麼!我既然回到了大地的懷抱,不干一番事業出來絕對不能死!」
巨人看著這兩兄妹在爭吵,突然間仰天「呵呵呵」地大笑起來,把他們兩人都弄糊塗了。「你們究竟知不知道,我們派人下去『亞特蘭蒂斯』的目的?」巨人忍俊不禁地問。
「我們是在準備攻打『亞特蘭蒂斯』啊!」不等其他人回答,「大哥」又自問自答,叫璞音心裡驚出了一好把冷汗。
「我們的名字叫『蝎子』,窩著的地方叫『人穴』。那是為什麼?因為人類在外面的空氣和環境完全不能生存下去啊!你問我們為什麼要留在大地上?那是因為你們……」他指了指璞音的鼻子道︰「因為你們的祖先捨棄了我們,自己下到海裡避難了!」
類似的說話,璞音也曾聽其他人說過十之一二,可是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那都是父親那一代人的事了。可是昨天晚上,看到由布魯卡尼煽動起來的仇恨烈火後,她發現自己原來就像一頭小羊,為了避雨,逃進狼群中了!
他們的恨意,還有技術,都不是「亞特蘭蒂斯」的警察所能夠抵抗的,如果這件事萬一成真,那麼這座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海底城市,究竟在這樣一股復仇風暴後,還有多少東西剩下來呢?璞音發覺,在場的每一個人,除了林浩戈外,都向自己張開了饑腸轆轆的血盆大口。
「不過呢……現在出現了兩個不同版本的情報,你說我應該信那一個的才好?」「大哥」攤開了手板問道。他似乎很喜歡用提問來加強說話的語氣,可是實際上他自己早就有答案了。
「我認為根本不必和這些罪人拖延時間,反正這場正義之戰,遲早是要打的。再說了,現在不就有一個極好的理由麼?」布魯卡尼不肯放棄。
「停!」巨人直接打斷了他的發言︰「在情報沒有得到確認前,我不允許你亂動。再說了,接下來的話題,你認為在外人面前提起是合適的舉動嗎?」
問話的結果是林浩戈被單獨在關進了囚房,而納殊則負責監視璞音,不過對於她來說,這並沒有什麼不同。可是對於大地的認識,卻又截然相異了。
「我要回去。」這是璞音坐下後說的第一句話。
「……」納殊沒有回話,獨個兒坐在房間的另一角,喝了一口水。
「我要把這裡的一切都告訴給『亞特蘭蒂斯』的人知道!」這是璞音說的第二句話。
納殊仍然沒有回話,又喝了一口水。
「你們……是打算把『亞特蘭蒂斯』趕盡殺絕吧!」
納殊再喝了一口水,把臉別過了一邊。
「我說我要回去!」
「我不能讓悅月,還有其他的朋友有危險!」
「那你就不管你哥哥了?只要有大哥在,他不會有危險的。我們要的,只是『亞特蘭蒂斯』的資源。」老天半後,納殊終於開了口。
「那個人我管他干什麼。」璞音道。
「你怎麼能這樣?」納殊站起來說︰「那人好歹也是你的親人啊!」
「有這樣的一個哥哥,我上輩子一定是作了什麼孽!他的生死關我什麼事?」璞音心裡好生煩惱,明明是危及悅月的大事情,怎麼被他扯到家庭關係上去了呢?
「你這樣太過份了吧。」納殊說︰「親人在你眼裡是這樣沒價值的嗎?」
「你以為我很想當個沒良心的人嗎?我是沒法子打心裡關心他,沒法子打心裡愛他啊!你又不是我,你知道他以前做過的事嗎?我沒這個心,要裝也裝不出來啊!」璞音一口氣把煩怒撒在了對方身上。
「……」納殊不再說什麼,林浩戈的個性有多惡劣,他也是親眼看見的,要璞音光光從血緣的角度關心這樣一個人的生死,也的確是過份了一點。「我……唉,只是不想你們的關係,變得我和曨子一樣而已。」納殊的態度軟了下來。
聽到對方提起曨子,璞音的內心也軟化了,林浩戈雖然很討厭,但是起碼不會去干殺人放火的事,他迷戀的也只是幻想中的大地;相比曨子,癡迷那個布魯卡尼而不自拔,連續發動兩次恐怖襲擊。當哥哥的,心裡一定比自己更難受吧。
「那個……曨子好像是……你的妹妹?」她問道。
「嗯,同父異母的。」
「對不起……」
納殊納悶地抬起頭問︰「為什麼要向我道歉?」
璞音紅著臉,說︰「因為……因為這樣應該能讓你好過一點吧。」
「哼……」納殊苦笑著,那表情比嚎啕大哭更難看︰「雖然是沒什麼用,不過還是謝謝了。」
「如果……」璞音小心翼翼地問︰「我以這份謝意,換來回到『亞特蘭蒂斯』,可以嗎?」
納殊說︰「你就放心好了,大哥從來就對攻打『亞特蘭蒂斯』不太上心。」
「啊?」璞音聽了,把眼睛瞪得老大。
「你沒看到,他問你有關『亞特蘭蒂斯』的情況嗎?這樣一個地方,攻下來的得到的說不定比損耗的多,那還有什麼意思?」
「那他干嘛那樣說?攻打『亞特蘭蒂斯』,這話可是他親口說出來的喔!」璞音回想著剛才見面的情況。
「可能是為了應付一下布魯卡尼那邊的人吧。他們的人數也不少。」
儘管納殊的話聽起來很難理解,可是璞音的心也安定了一些,她說︰「你真的沒有騙我?」
納殊說︰「沒騙你。說老實話,在『亞特蘭蒂斯』的經歷,我也覺得攻打你們不是一個好的主意——不過,這不代表我不恨當年拋棄我們祖先的人。」
「可是……我還是覺得有點擔心。」
「當你在地上呆的日子久了,就會發覺,要擔心的事情可多著哩!」納殊拍拍璞音的肩頭說。
隨著黃昏時候的到來,林浩戈誤入水池所帶來的騷動也慢慢地平熄了,人們面對新的淡水分配措施只停留在口頭抱怨的階段,轉而默默地埋頭工作——無謂的發火和動蕩,只會令身體損失更多的水份啊!
和平的時光一直維持到了兩星期後的晚上,就在璞音躺在床上,雙眼快要合上沉進夢鄉時,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將所有人從甍中炸醒︰「大哥」被人殺死了!
「大哥」的屍體是在自己的房間裡被發現的,一名負責巡邏的衛兵聽到房間裡傳來奇怪的聲響,拍了好幾次門也沒有人回應,好奇之下擅自推開了房門,卻發現「大哥」滿身鮮血地躺在了地上,林浩戈則手裡拿著刀子,呆呆地看著前方。
當醫生趕來時,「大哥」的身體早已冰冷,憤怒的群眾捉住了林浩戈一頓狠揍,而布魯卡尼剛「恰好」地在此時出現,他抱著「大哥」的遺髒一陣大哭後,咬牙切齒地把林浩戈和璞音趕到了「人穴」中央的台前。
「說,是不是你們做的!」台上分出了兩批人,一方以奧斯卡為首,另一方以布魯卡尼帶頭,雙方的人馬兩眼通紅,恨不得把兇水碎屍萬段。但是他們心中的兇手名單,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名字。
布魯卡尼指著林浩戈的鼻子高叫道︰「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嗎?『亞特蘭蒂斯』的人害怕當年遺棄我們的真相曝光,派來了殺手和恐怖份子!」
「對!」「處決兇手!」布魯卡尼身後的人應和著。
「大家安靜!」奧斯卡竭力地壓下身邊人的情緒︰「不要上了敵人的當!」
站在奧斯卡這邊的人,多數是年紀比較大的,雖然對「大哥」的感情讓他們感到悲憤,可是這些人看著林浩戈的目光裡,只看得見疑惑。
「你倒是說說,誰是敵人?」布魯卡尼問。
「你以為『大哥』是誰?一個這樣的人……」奧斯卡指著林浩戈說︰「殺一隻雞也沒有力氣,能夠打得過『大哥』嗎?他可是能夠單手托起一輛小車的男人喔!」
「各位大地的子民!聽我說!」布魯卡尼迴避了奧斯卡的質問,轉而後身後的人尋找支持︰「現在在這裡的中,有誰最有可能暗算『大哥』?難道是我們,是我們這些忠誠的戰士嗎?」
「不可能!」「絕對不會!」支持者再一次附和自己的頭領。
這時候連曨子也摻和進來說︰「先是破壞了我們的水池,毀了我們賴以生存的淨水植物,現在『大哥』又被人暗害了。這些事情,不都是你們這些『亞特蘭蒂斯』的罪人來到這裡後,才一一發生的嗎?」
荒謬!這是當下璞音心裡的想法,看到「大哥」那鐵塔一般的身形,林浩戈早就指頭也不敢亂動一下了,哪裡來勇氣去刺殺他?再說了,根本就沒有下手的動機嘛!「你說……是什麼人干的?」她悄悄地問納殊。
「曨子,她的近身格鬥是這裡數一數二的。」納殊的話,平淡得像冬天的鋼板。
「……」璞音聽了,急忙把看著曨子的視線移開,這女人不管走到哪,死亡、陰謀跟暴力總是如影隨形。多看一眼,自己的生命安全恐怕也會受到嚴重威脅啊!
不管奧斯卡如何地撕扯喉嚨,布魯卡尼一方的人就是不聽他的話。就連納殊也看不下去了,他走出來說︰「大家,你們來看看!」接著一指大哥的遺體。
「你要干什麼?」「侮辱『大哥』的身體,想死是不是!」敵人像被挑起怒火的公雞,「騰」地一下跳了起來。
「你們看看他的傷口。」納殊說︰「下手的人動作很快,而且看準了『大哥』的咽喉來下手,但是你們看仔細一點,他脖子看傷口是怎樣的?」為了讓大家都看得清楚,他花了好大的力氣,把「大哥」的頭頸部扳過來亮在燈光下。
眾人伸長脖子,把那道沿著「大哥」脖子的傷口看得清清楚楚︰刀口既平又窄,下手時完全沒有猶豫,完全是條件反射般的一揮而過。明顯是高手所為。
「看這裡!」納殊指著傷口道︰「看到了嗎?傷口是從右到左割過去的,這說明了什麼?這說明了對方是一個左撇子!」
大家下意識地看看被揍得昏迷不醒的林浩戈,他那握著兇器的右手沾滿了乾竭發黑的血塊。「這個我可以作證……」奧斯卡說︰「從第一次見面時我就觀察到,林先生是右撇子,沒有用左手做過任何事!」
「哼!」布魯卡尼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這個世界上懂得左右開弓的人多著哩!既然是有心潛進來的恐怖份子,當然會小心翼翼地掩飾自己的行為,這更說明了你們的狼子野心!」
「喂!」本以為據理力爭有效的奧斯卡咆哮道︰「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什麼『你們』?!你這是把我們也罵進去嗎?」
「疏於防範,引狼入室。光是這一條罪行,已經足以判你們死刑了!」布魯卡尼指著奧斯卡斥責說。
「哼!」現在輪到納殊對布魯卡尼的說法嗤之以鼻了︰「你不如說我們其實是『亞特蘭蒂斯』的人?像你這樣顛倒是非黑白,說什麼也沒有道理啊!」
布魯卡尼迎上一步說︰「為什麼我們有道理?因為真理在我們!為什麼真理在我們?因為我們才是大地的子民!」
「對!」身後的人揮舞著拳頭,在璞音的眼裡有如一面面戰旗。
「你們給我聽著,我奧斯卡才是管紀律的人!是不是不把我這東西——」他指指自己手裡的槍說︰「不把我這東西當一回事啊!」
「我們沒有錯,你憑什麼用槍來威嚇我們?大地之民是不會被嚇到的!」布魯卡尼看準了奧斯卡不會胡亂開槍,故意向他挑釁道。
納殊看情勢不容樂觀,馬上握住了璞音的手,壓著聲音說︰「等會兒要是出了什麼事,馬上跟著我跑,不要回頭看!」
「可……可是……哥哥他……」要把自己的哥哥丟在這裡等死,璞音心裡到底還是過不了這一關的。
納殊看看周圍的人都沒有往這一邊看,便偷偷地打開了自己武器上的開關說︰「跑,能活;不跑,就死。你自己看著辦吧。我一個人,救不了這麼多人出去!」
「嘖……怎麼會這樣啊……」璞音心裡暗暗歎氣。在不經意間,她的眼光掃過對面房間的玻璃窗,裡面晃出一個人影,一對紅紅的眼睛幽幽地撲進璞音眼裡,沒來由地叫她心裡一陣惡寒。
「是誰?」再看清楚一點,她發現這個「人影」共不是躲在玻璃窗後,而是在自己身後的某處,因為光線折射的原因被投影到了玻璃上。
玻璃窗因為年代的原因,已經模糊不清了,投影出來的人是男是女也分不清楚,可是那對眼睛璞音是認得的,那是一對散布著死亡味道的魔眼,不管是人是神,只要被她盯上了,就必定要被捲入禍患的漩渦裡。
絕對沒有看錯的,那個人就是曨子,她要干什麼?
璞音猛地回頭一看,只見曨子趴在一條裂痕裡,雙手伸前,手裡捧著一把武器。她輕輕地移動著雙肩,武器的前端在四下巡游,正搜尋著她的獵物。
「大家小……」璞音的反應最終還是慢了一步,一團火花從武器的前端迸發出來,還帶著格外刺耳的一聲「呯!」
「呯!」第二聲又響起了。
「嘆!」有些溫熱的液體濺上了璞音的臉頰,還帶著濃烈的腥味。她回過頭,只見距離自己不到十步的,一個布魯卡尼那邊的人,瞪大一隻眼睛看著自己——對,只瞪大了一隻眼睛,因為另外的一隻眼睛和半個頭顱,都被狠狠地轟成了碎片,血肉殘塊噴上了半天高的地方。
那個人的眼睛眨了幾下,好像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他一臉驚愕的表情凝在空氣裡,然後慢慢地倒下,途中不發出一點聲響,仿佛在上演一套古時候的默劇。
「啊!」像是被窒礙了多時一般,人群裡終於爆發出慘叫聲來。這下了騷動已經無法再干息下去了。
「殺人哪!」
「奧斯卡,你為什麼隨意殺人!」
「對,你憑什麼!」
「你這個屠夫、劊子手!」
布魯卡尼的陣營沒有因為被攻擊而膽怯,反而在他的帶領下巨浪般地湧來,不知所措的奧斯卡舉起手裡的武器大叫︰「不是我干我!不是我干的!我沒開槍!」
「你以為他們還聽你的嗎?快跑!」納殊叫道。
幾個衝得比較快的人撲到了奧斯卡身上,一番扭打後把他的武器搶到了手裡。「啪啪啪啪啪!」有人一指頭把扳機按到底,聲音把璞音的心也嚇破了。聽到槍聲的人更為興奮,狂熱的尖叫聲此起彼落,奧斯卡那一邊的人嘗試著拿起木棍、水管之類的東西抵抗,可是冷靜的人們根本就不是暴徒的對手,沒幾個回合,布魯卡尼向他的「戰士們」就把這些人淹沒了大半。
納殊一手從地上把奧斯卡拉起,另一手拖著璞音的手就往外跑,說︰「外面好像停了一輛車子,我們出去再說!」
「不行啊,哥哥還在那裡!」璞音的腳跟就是不肯隨著納殊轉個方向,還試圖伸手把臉腫鼻青的他抱起來。
「來不及了!」納殊催促道,一反手打倒了兩個想撲向璞音的人。
「我總不能丟下自己哥哥啊!」璞音急起哭起來了。
「兇手在那!」璞音的哭聲竟引來了一名暴徒的注意,「亞特蘭蒂斯的居民」這個名詞在他腦裡一閃而過,殺戮的念頭馬上隨血液奔騰全身︰「殺了他們,為大哥報仇,為大地報仇!」
「為淡水報仇!」有人甚至喊出了如此滑稽的口號。
不能再等下去了,現在就得下個決定。是一個人逃?還是帶著她一起逃?納殊的內心質問著自己。這個女生其實和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為什麼要救她?在自己以前接受的訓練裡,「拯救自己的生命」永遠是安排在第一位的,在地上如此惡劣的環境中,大家都作好了死的準備,沒有必要浪費體力作無謂的慈善。
可是璞音……可是璞音不同。納殊的內心有另外一把聲音在喊。那是怎樣的不同?他說不上來,只是感覺璞音哭的時候的樣子,和曨子小時候發脾氣的模樣真是太像了。
「唉!」納殊伸手在奧斯卡背上推了一把,說︰「你先跑!」
「你瘋了!你救不下這麼多人!」奧斯卡喊道,順手一拳把一個暴徒打得口吐白沬。
「我沒事,你快逃!」納殊推開幾個頭破血流的傷員,伸手往腰裡一抄,把武器握在了手裡。栓子已經打開,子彈亦已上膛,隨時都能奪取人命了。
「是你們逼的,別說我不把你們當兄弟!」納殊咬咬牙,對準暴徒的太陽穴「呯呯呯呯!」地連轟了四槍,四人頭上立即開了花,噴出長長的血流倒在旁邊。
清空了前方,納殊把腰一彎,伸手就握住了林浩戈的足踝,再用力一拉一托,便把整個人背到了肩上。以右腳為中心轉了個半圈,他朝璞音大聲地叫︰「人救出了,快跟我走!」
璞音連忙跟上納殊的腳步,玩命似地狂奔起來。
幸虧奧斯卡的人在撤退時也打傷打倒了不少布魯卡尼的暴徒,在往外跑的過程中,兩人遇到的阻力也不是很多。少數幾個不怕死的,納殊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
可是璞音畢竟不是納殊,跑了三五百米遠後,她的體力已經接近消耗乾淨,雙腿像換成了鉛做的一般,變成了拖後腿的包袱。「我……我不行啦!」她喘著大氣道。
「快跑,快追上來了!出去了再休息也不遲!」納殊回頭看看,追兵還是像洪水一樣撲來,當下實在是休息不得啊!
璞音硬是逼著自己甩開大步地跑,兩眼連眼前的景象也看不見了,只有一團團五彩繽紛的幻象在腦子裡不斷地炸開,肺部像被千把刀子切割一樣,都快撕成渣滓了。
然後在某一個時刻,所有的幻象都被一個巨大的光球取代。光球從頭頂上的空間降下,「咚」地一下把整個人罩在其中。「人穴」濕潤的空氣突然被燥熱的狂風取代,全身的水分爭先恐後地朝體外逃匿——他們已經來到了「人穴」外的世界。
「不要停,往那裡跑!」納殊指著不遠處的一輛小車子說。
奧斯卡正坐在駕駛座上,一拳地往儀表板打去。「轟!」小車子像是聽到了魔鬼長官的命令,忙不迭地從排氣管裡吐出黑煙來。
「哈哈哈哈哈!到了這時候,果真是暴力有用處啊!」跳上車後,奧斯卡看著氣喘如牛的二人,強作輕鬆地開玩笑說。
「快……快去碼頭,我記得那裡……好像還有一般超空化潛水艇!」納殊也顧不得現在的空氣裡究竟有多少毒素,「呼呼呼」地全吸進體內才說。
「好的!」奧斯卡一腳踏下油門,小車子「隆」地捲起黃色的塵土,在泥地上奔馳起來。
「咣!」車子開出不久,有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上了車尾的鋼架,把趴在旁邊的璞音震得耳朵也快聾了︰「那那……那是什麼東西!」話音未落,更多的「咣咣」聲隨即響起,掠過身邊時明顯能感覺到那灼熱的疼痛。
璞音趴下身子,從車身鋼板之間的裂痕向後望去,只見好幾輛同樣破破爛爛的車子緊追在後,車頭架起了武器,火光和流星從武器前端傾吐而出,像一群發了瘋的沙丁魚,不把自己打個千瘡百孔絕不罷休。
納殊拍拍她的肩膀︰「你到我身後躲一下。」說罷和璞音換了個位置。他把自己的手槍擱在車窗外,儘儘露出半個腦袋,瞄準著追在身後的車子。
「嗉!」對方射出的一顆子彈擦過他的臉頰,鮮血馬上從傷口裡流進。他連擦拭的時間也沒有,專心致志地把槍口的準星對準了敵人車子的駕駛座。
「啪!」GLOCK21 爆出清脆的射擊聲,子彈在敵人射來的彈雨中逆行而過,打中了車頭的玻璃窗。
玻璃窗應聲碎裂,迸開了一個大口子。幾乎沒有受到多少阻力的子彈繼續往前飛,鑽開了司機的前顱骨,把他的大腦攪成一堆爛漿。
失去了平衡的肌肉頹然倒下,把方向盤撥到了另外一邊,司機的同伴想搶過方向盤,可是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歪向一邊的車輪把車子引向了左方,在那裡有一堆不知被遺棄了多少年的金屬殘骸在等待著他們。
「轟!」車子撞上了殘骸,漫天的塵土把這一幕慘狀掩蓋了,連確認也沒有必要,車上的人一定兇多吉少。僥倖沒有當場死亡的,也活不過幾小時。
「啊嗚!」歡呼聲從奧斯卡的嘴裡冒出來︰「好久沒這麼爽快了!」
消滅了追兵,剩下的路程就安全多了。車子往前再跑了二十分鐘便來到了海邊,璞音仔細地一看,發現這裡是個海港。規模比幾天前的那一個要大多了。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機器散佈各處,而且被防水布很好地保護著。
眾人下了車,在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個泊位停著一座像是發射器的東西,一枚魚雷似的物體高高地掛在塔上,頭朝下地懸著。「這裡就是啦。」
奧斯卡說要聚攏自己一方的戰友,狠狠地回擊布魯卡尼那個混蛋,取走兩個呼吸器,從倉庫裡拿了幾瓶淡水後便離開了。和他話別後,納殊則在準備魚雷的發射程序,這已經是他第二次使用這東西,比上一回要駕輕就熟多了。
璞音看見林浩戈還躺在車裡不願起來,便用力地一拍他的身子︰「喂,你不想回去我們也得回去啊。」
這一拍不要緊,竟拍得林浩戈「嗚」地一下痛醒過來,他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呼出去的氣比吸進來的要多。
璞音還在奇怪自己為什麼突然有這麼大的力氣,眼睛的餘光便看到了哥哥身下的一灘殷紅,一灘快要積成小洼的鮮血。
「啊!」這幾天看到的鮮血已經夠多的了,可是看到親人流血,璞音的心馬上慌了起來,急忙打斷正在發射器上忙碌著的納殊,看看林浩戈的傷勢。
「肺被打穿了……傷了幾條小動脈……我們快點下海裡去,或許還有救。」納殊檢查完畢,臉帶憂色地說。
「嗯!」璞音想找點什麼東西把林浩戈拖到發射器旁,卻被他一把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詭異的是,那隻手冷得像冰,卻硬得像鐵。「我……不回去。」林浩戈一邊說著,帶著粉紅氣泡的血水一邊從他口裡湧出來。
「你發什麼瘋啦!不回去就得在這裡等死!」
「我……我想死在這裡。死……在地上。」林浩戈說,那表情平靜得像在道晚安。
璞音聽了,張口便罵︰「你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你把自己當成什麼偉人、聖人了?這片地方有什麼好留戀的?這片地方早已經死了!」
「那……我和它一起死。」林浩戈依舊是頑固得很。他坐直了身子,不再看璞音一眼,仿佛早已經下定了決心。
「你……你死了我怎麼辦!」即使是在心裡咒罵了這個人成千上百遍,可是當這個人真的打算去死時,璞音不由自主地轉而祈禱他能夠安然渡過。
納殊彎下身子,一字一句地對林浩戈說︰「我老實告訴你們,這艘超空化潛水艇只能坐兩個人,引擎的出力支持不了三個人的重量。也就是說,怎麼也得有個人留下——你是真的打算這麼做麼?」
林浩戈吃力地點點頭︰「我……留下。」
「你發神經病!」璞音竟然又哭了。
林浩戈抬起頭,那樣子死人和一個已經沒什麼差別了︰「那……不是很好的事麼?以後……‥不會有人阻擋你做人魚了,你……也可以……在海裡快快活活……地生活。我呢……就和這片大地一起腐朽吧。」正說著,他一陣劇烈地咳嗽,這回從鼻子、口腔裡噴出的是帶著腐臭氣味的黑血。
納殊的表情變得極凝重,他拉起璞音的肩膀說︰「空氣裡的毒素已經把他的器官燒壞了,我們再呆下去,也會跟他一樣,你是不是也打算和他死在一起?」
璞音全身都僵住了,她想活下去,更想林浩戈也活下去。「你有更要緊的事要做,就是把這裡的事情告訴給『亞特蘭蒂斯』的人知道!用不了多久,布魯卡尼一定會來攻打你們的!不瞞你說,他最近的確在準備戰鬥潛水艇!」納殊繼續勸說道。
最後,還是這一句話替她下了最後的決心︰「你不是問我,萬一打起仗來,我會不會殺了你的朋友嗎?現在就有一個機會,你可以保護你的朋友,而且是唯一的機會了!」
悅月的模樣在璞音心裡浮現出來,伴隨而來的,是所有在「亞特蘭蒂斯」生活時的美好回憶;然後,她又想起了布魯卡尼的嘴臉,還有那些追隨者可怖的雙眼。
「那……那你要小心喔,真的真的要小心喔!」璞音把這話說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她心裡明明就知道,對一個垂死的人來說,這都是廢話。
「快走……走。」株浩戈有氣無力地揮手。
「都準備好了。」納殊走過來道,隨手在林浩戈身邊放下一瓶清水︰「要死,也不要渴著死。」
璞音用盡全身的力氣轉身,兩腿「呯呯呯」地踐踏著地面,雙手幾乎是用抓地攀住了魚雷外的扶手,「蹬」地跳進了駕駛艙中。她用力地抬起頭,不讓眼睛裡的東西往下落。
納殊替魚雷作了最後的檢查,確定無誤後按下了發射的電鈕。「哧!」高壓蒸氣立即在魚雷的頭部噴出,把海港籠罩在一片白霧裡。螺旋槳發出「霍霍霍」的轉動聲,把發射架也晃得搖搖欲墜。
「轟!」把魚雷高高懸起的掛鉤鬆開了,魚雷應聲掉進了水中,在高壓蒸氣的開路下,超空化魚雷載著璞音和納殊兩人,向深海的「亞特蘭蒂斯」駛去。不消一分鐘,海面的波浪和泡沫便消失不見,整座海港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寧靜.
林浩戈吐出一口黑血,肚子裡是個怎樣的情況已經不必去猜度了,他捧起一把黃沙在鼻子下嗅著,鋼鐵鏽蝕的臭味鑽進了他的鼻子。就連一點點的,一點點有機物的泥腥味也聞不到。
「怎麼……家裡的泥土……也比這個好聞呢?」他看著漫天飛舞的黃沙,腦子裡回響起小時候父親常常掛在口邊的一首歌︰
「回到大地……回到土地,母親啊,母親!」
九 回家
魚雷在海裡持續地前行,距離亞特蘭蒂斯已經越來越近了,璞音的腦袋依然混亂一片,就像漆黑的海水。
等待著林浩戈的,必是死的命運。平日詛咒了他上千遍,現在一朝成真,心裡卻完全是悲傷的情感。原來對於親人的生死,自己根本不可能若無其事地視之。
回去後要怎辦?家裡的房間、物件需要重新整理嗎?這種情況下,民政部門接宣告林浩戈的死亡嗎?申請死亡證書要辦哪些手續?心裡記掛著的盡是這些旁枝未節。
「快看那裡。」納殊連說了好幾次,她都沒有反應。直到肩膀被人用力地拍了一掌,她才看到有一根手指在眼前為自己指示方向。
「那裡應該就是『亞特蘭蒂斯』了。」納殊指著海裡的一片亮光說道。
的確,在海裡只有亞特蘭蒂斯外才可能出現這麼強的光芒,但是這片光的亮度和範圍,似乎超出了璞音過去的認知,以前的亞特蘭蒂斯,從哪來這麼多的能源?即使是熱泉發電廠沒有被破壞,百分百地運作,所發出的光應該只有現在看到的五分之二。
緊接著,從這個大光球裡分出了兩個小小的光點,如果不是海水實在太黑,這兩個小點是不可能看得到的,它們好像嗅到了血味的蒼蠅,在黑暗中劃出兩道弧線,把璞音和納殊的魚雷左右包抄起來。
「我們是『亞特蘭蒂斯』緊急國防軍!前方的載人工具立即停下,不然我們就開火擊沉你們!」呼叫聲撕開了無線電頻道的寧靜,緊逼的警戒氣味在魚雷的駕駛艙中蔓延。
「緊急國防軍?」璞音的心裡冒起了老大一個問號。姒前從來沒有聽說有這樣的一個部門存在,難道是新成立的?聽他們的口氣,如果不把魚雷停下,真的有可能被他們炸成碎片。
璞音回頭看著納殊,意思很明顯。
納殊伸出一指,按下儀表板上的一個電鈕︰「我們是從地面回來的居民,請不要開火,我們投降就是。」
璞音張開了口,不敢相信這個打不死的人居然會主動投降。「這枚魚雷除了速度快,什麼武裝也沒有啊。」
「那你就不能像上次那樣,撞破一個口子然後跑掉嗎?」
「上次只有我一個人嘛。」納殊的理由很簡單,有了璞音這個拖累,他要脫身就不容易了。
一左一右的潛水艇慢慢地靠近,璞音留意到,它們的左右兩舷都掛上了類似小型魚雷的東西,樣子是過去不曾看見過的。更誇張的,是潛水艇外掛了兩行梯子,上面密密麻麻地站滿了拿著武器,穿著潛水衣的人。
納殊關掉了魚雷的引擎,由高壓蒸氣生成的氣泡慢慢消失了。對方的潛水艇輕輕晃了一下頭,艇上的人會意,拿起鐵鏈游過來,在納殊他們的魚雷上足足纏了七八道,才高高地舉起手,做了一個OK的動作。
「現在會把你們拖至警戒區扣押。」對方說罷,兩艘潛水艇同時轉換了方向打開引擎,納殊和璞音的魚雷被拖曳著,緩緩地向下潛。
很快,「亞特蘭蒂斯」的入口便出現在大家的眼前,璞音看著這裡的陣勢,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幾十艘潛水艇蜇伏在黑暗中,它們身上掛著的魚雷,加起來起碼有上百顆之數吧。隱約還可以看到海床中突起一個個帶著尖刺的圓球,尖刺上閃著危險的紅光,只有「緊急因防軍」的潛水艇駛過,這些紅光才會熄滅,然後又恢復了閃爍。
「那是深海水雷。發不出許可訊號的東西一經過,它們就會爆炸。」納殊說明道。
璞音倒抽了一口涼氣,幸好他們剛才沒有來硬的。
「不過這樣的軍力……還是沒用啊……」納殊自言自語地說。
「你是說……那個布魯卡尼的軍力,更可怕?」璞音問。
納殊雙手抱胸,像是在檢閱「亞特蘭蒂斯」的三軍部隊︰「那天追擊我們的紅色潛水艇,就是曨子的。天知道布魯卡尼手下有多少艘這樣的東西。」
這回璞音連涼氣也抽不進去了。
正說著,緊急國防軍的潛水艇把二人拖進了一個泊位,在二十多發魚雷的眼皮底下,璞音和納殊先後鑽出了駕駛艙。
兩人的臉面曝露在燈光下,看守的人先是一楞,接著發呆了整整一秒,然後大聲叫道︰「通緝犯!是通緝犯!警戒!警戒!」他拔出腰間的手槍,卻不知道應該瞄準納殊還是璞音,自己的身體卻在不住後退,最後躲在了一張沙發的背後。這動作讓兩人哭笑不得。
幾十個持槍的人衝了進來,幾十條槍對準了納殊和璞音的腦袋,寒光閃得室內的溫度下降了不少。可是納殊一眼掃過包圍著他的眾人不禁啞言失笑︰起碼一半以上的人沒有打開槍械的保險栓,殺人兇器現在的價值比一根鐵棍高不了多少。
「我現在以發動恐怖襲擊的罪名逮捕你們,你們可以要求律師——不過我想沒多少人會願意為你們辯護的!」事有恰巧,為他們鎖上手銬的人就是那天被納殊挾持的那位警察。肩上的軍銜說明,他現在已經晉升成軍中上尉了。
冰冷的手銬銬上了璞音的手腕,抬頭一看,納殊正被人推進另一邊的走廊,她的心中一陣慌張。「你往這邊。」一位女警推著她的肩膀轉了一個圈,白色的一團燈光變長了,變成了一條在眼中幻變的光帶,把所有勞累、哀傷和憂慮通通攬起,而她的意識則隨著昏迷沉進了海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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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是「亞特蘭蒂斯」的牢房的主調,門是灰色的鋼,牆是灰色的水泥,長長的方型格子裡,一邊是廁所,一邊是床,床上有毯子、被子和枕頭,沒有窗,所有外來的東西,包括食物,都是從門下的縫隙裡傳進來。門外走廊的燈長年開著,強光從門上小窗照進來,正好映在床上,照得璞音合不上眼。
床邊的桌子上放著一份海帶糕,一碟磷蝦餅和一瓶海豚奶——已經放了一個晚上,可是璞音完全沒有要吃一點進口的意思。
自己太笨了,竟沒有想過會被人拘捕。現在她和納殊都成了階下囚,說什麼話,也不會有人來相信的,那究竟可以怎樣做?難道要一直等下去嗎?
或許,可以學電視裡的樣子,在審訊作證時把所有東西都說出來,但是這樣要等多久?如果布魯卡尼真的打算攻打「亞特蘭蒂斯」,現在一定是準備得熱火朝天了吧?說不定到了明天人們一覺醒來,便發現他的大軍已經堵在門口了。
或者可以從這裡逃出去,再想辦法?璞音搖了搖頭,這根本就不可能,自己連跑個步也喘不過氣來,哪有可能打得過門外的看守?
該怎麼辦?難道丟棄了垂死的哥哥,換來的卻是被囚禁在這裡等待悲劇的發生?那麼林浩戈真的是死得太冤了。
除了被捕後短短的幾小時昏睡外,璞音連續十幾個小時沒有合上眼,以致第二天早上,有人把鐵門打開時,她的神志竟然模糊得以為是一條大魚鑽進了自己的肚子裡。
「林璞音小姐,我們認為沒有證據顯示你涉及過去的恐怖襲擊。因此解除對你的監禁,但是你必須留在自己的家中,而我們也會派人進行監視。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們會傳召你回來問話。」穿著軍服的人手中拿著一張紙,讀出列印在上面的文字,事實上說了些什麼,她根本就沒有聽進去。更不要說從牢房回家了,那還是有好心的女警看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擔心「這個重要的證人」會發生什麼意外,開著潛水艇把她送回去的。
回到熟悉的家中,這裡已經大不一樣了,門外站的是荷槍實彈的軍人,家裡早被人裝上了監視器,而批准對她進行監視軟禁的通知書,也一早放在了桌子上。除了環境舒適一點,活動的範圍大一點外,這裡和牢房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為什麼要把我送回來呢?在這裡,還得看著哥哥的遺物觸景傷情啊。璞音的心裡抱怨道,全身死屍一樣地癱在了椅子上。
沒法子思考,現在形勢用「危急」來說一點也不為過,可是自己能做什麼?離開了納殊,自己便是一個手無吋鐵的少女,一點用處也沒有。比起林浩戈,他起碼還有勇氣走進「大地之母」,起碼還有膽子,到煉獄一樣的地面上轉了一圈。
不行,她在心裡對自己說,總得做點什麼事情,才能夠把局面扭轉過來,不然最後自己、悅月,還有整個「亞特蘭蒂斯」都會遭殃。
啊,對了!悅月!璞音的腦子亮堂起來,她站起身子,興奮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連負責監視她的人也緊張起來。
家財萬貫,有強大的影響力,而且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要突破現在的困境,找悅月是唯一的辦法!
璞音把手伸向電話,監視著她的人看到這一幕,急忙把耳機戴好,還調高了收音器的敏感度。
5—7—0—8—6—3—2—3。璞音飛快地在鍵盤上按下一連串數字,耳朵湊近了話筒的喇叭,耐心地等線路接通。
「嘀……嘀……嘀……」話筒裡不慌不忙地發出聲音,仿佛不把璞音的焦急當是一回事。
「喂,你好。」電話終於接通了,然而聽到的是一把男人的聲音。
奇怪!璞音心裡說,這電話不是直通悅月的睡房嗎?
「請問你找誰?」男人問道。
「啊……啊!我找悅月!」璞音有點嚇著了。
「悅月……你找小姐?」男人似乎對於璞音直稱悅月的名字,感到有些不滿。
璞音連連點頭說︰「嗯!」
「你是哪一位?有預先約定嗎?」對方的態度仍舊是冷冰冰的,就像一台沒有生命的機器僕人。
吃了個釘子,璞音的怒火也開始燃燒了︰「我叫林璞音,是悅月的朋友,我要找他!」
「小姐現在很忙,你留下話吧。」
什麼?這個人是新來的管家麼?「我想現在找她,不行嗎?是很要緊的事!」璞音的氣變得有些粗了。
「抱歉這是新的規定。」男人還是吋步不讓。
「我叫林璞音,是悅月的好朋友,希望她能夠和我聯絡。對了,麻煩你轉告她,那個接聽電話的男人,無禮極了!」
「我會如實轉告的。」不知道那男人是脾氣好,還是情商特高,對璞音的罵人話一點反應也沒有,還彬彬有禮地掛上電話。
怎麼回來以後,所有的東西都變了呢?如果說沒了哥哥是無法挽回的巨變,那悅月第一次不接自己的電話,又是怎樣的一回事呢?璞音無奈地住在地上,雙手摩擦著臉頰,皮快搓破了,也搓不走心中的鬱悶。
現在納殊一定被他們關起來了吧?這可該怎麼辦呢?沒有他,「亞特蘭蒂斯」可以攔下來勢洶洶的布魯卡尼和曨子嗎?指望那些能殺人犯也沒遇上幾個的警察,那和指望巖石上的珊瑚差不多。
一心以為找到悅月,向她說明一切,她的爸爸一定有法子解救納殊。可是現在連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沒了,這可怎麼辦?
已經失去一個哥哥了,現在還要平白讓大家面臨滅頂之災嗎?我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地冷血了?再不為別人做點什麼,我還是人嗎?璞音心裡暗暗地痛罵自己。
璞音從地上坐起來,她決定要做點什麼,即使可能一點用處也沒有。
自己對於法律一概不知,要為納殊辯護是不可能的,唯一的方法就是,把自己在陸地上看見的東西,以及有關「蝎子」、「人穴」的一切,告訴給每一位「亞特蘭蒂斯」的居民。
她走進林浩戈的房間,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擺在床頭桌子上的電話本。那是林浩戈專用的,上面記下了幾百個他認為重要的電話號碼。璞音拿起本子,揭開第一頁,在自己的手機號碼下,就有一串被紅筆劃上圈圈的數字,旁邊寫著︰「『大地之母』電視台。」
這是我唯一能夠與外界取得聯繫的方法了,她再一次按下電話號碼,中心祈禱著,對方不是同樣遵守上級規定的接線人員。
「喂,大地之母。」接聽的人是個女子,語氣比起悅月家的那一位要和氣、多了。
「啊……你……你好……我……我叫林璞音!」璞音這時候才發現,自己連開場白也沒想好就打電話,一肚子的資料根本就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你好林小姐,你有什麼事情嗎?」對「大地之母」的人來說,林璞音這個名字實在是太陌生了,遠比不上她哥哥「出名」。
「我……我有……我有話要說……」
「林小姐,我們這裡一天接到你這樣的電話不下一百個,如果你是真有話說,請簡潔一點。」幾句話下來,對方開始不耐煩了。
「是……是有關於——恐怖份子、地上、『蝎子』、『人穴』、武裝潛水艇之類的!有……有興趣不?」也虧得璞音平日愛看電影,居然把間諜片裡的對白也用上了。
「小姐我們很忙,你愛幻想就自己寫成劇本寄到電影公司吧。你有留意新聞的話,應該也知道『亞特蘭蒂斯』最近遇上的大麻煩吧!」
聽見對方打算掛線,璞音急忙叫起來︰「不……我就是為了這大麻煩……」她的話來不及說完,「喀」的掛線聲就像磨利的菜刀,砍下了準備引吭高歌的雄雞脖子。
寇寥的掛空聲從話筒裡頭傳出,正一點點地把璞音的希望抽走,就在她想把電話往地上一摔了之的時候,急促的鈴聲把她嚇了一跳。
「喂喂!是誰?」她連忙按下「接聽」鍵,生怕遲了一分半秒。
「是林璞音小姐嗎?」這回話筒裡傳出的是一把中年男人的聲音,沙啞得像兩片貝殼在互相摩擦。
「我……我是。」
「你好,我叫奧斯‧馬多。你直接叫我奧斯就行的了。」
奧斯?璞音想起曾經聽哥哥提起這個人的名字。在他口中,奧斯是一個「大地的叛徒」、「破壞『大地之母』的混蛋」,兩人的關係似乎很糟糕。
「聽說你打電話到我們的電視台?」奧斯問道。
「嗯!我有事情要說。」救生圈終於出現了,璞音馬上應道。
「是有關於恐怖份子的新聞吧?」
「對!」璞音連連點頭。
「我很感興趣,可以和你詳細談談嗎?」奧斯極認真地說道,好像把璞音當成了大人物一般。
「沒問題沒問題!」璞音用肩膀支著電話,打開衣櫃翻出她自以為是最漂亮的裙子︰「我現在就可以過來!幾點等?」
「呵呵呵!」電話裡頭的奧斯忍俊不禁地笑了,他說︰「你現在還是被警察監視著吧,再說外面也挺危險,我來你家吧!」
「這……這……」璞音看看好久沒有打掃,狗窩也比這潔淨的家,頭馬上疼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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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奧斯按響林家的門鈴時,璞音正把最後一件垃圾用力地塞進垃圾桶中。「來了來了!」她拍拍身上的塵土,打開了大門。
這是璞音第一次和奧斯面對面談話,面對著以往只能在電視上看見的政治家,她顯得格外拘謹。
「坐坐坐。不要緊的,你也是剛回到這裡,就不要麻煩了。」奧斯很體貼地制止了準備泡茶的璞音,徑直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這個人信得過!璞音心裡想,奧斯是她好幾個星期以來所看見的,最和藹可親的人類,心裡少不免多了一份附加的好感。於是,她也毫不保留地,把自己的經歷一五一十地告訴給奧斯。
這麼一說,就說了快一小時。其中絕大部分的時間,璞音都在撇清納殊跟林浩戈與所有恐怖襲擊的關係,說得奧斯連連點頭。
「原來是這樣……嗯嗯!」「有道理,你繼續說下去!」「這一點太重要了!」「怎能這樣!」他在這段時間裡,都在重複著類似的話。
「請允許我向你致以慰問,希望你可以節哀。也願林先生得以安息!」最後,奧斯抱住了璞音的肩膀,送上了對亡者的悼念。
「謝謝……真的很謝謝你!」這時候的璞音,已經把奧斯看作是百分百的知心人了。
「我回去以後整理一下,找個機會把你的情況報導出來。」奧斯拿出紙筆,飛快地在上面記下點什麼,又匆匆地塞回口袋裡,便告辭離去,左腳還沒有跨出大門,他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過頭問道︰「對了,你以前去過『大地博物館』嗎?。」
「沒去幾次,那個地方我沒多大興趣。怎麼了?」璞音心中奇怪,怎麼奧斯會問這個沒有來頭的問題。
「喔,沒什麼,就是隨口問一問而已。」
奧斯來回就像一陣風,十秒的光景不到,林家又冷清得像死了一般。累極的璞音坐在沙發上,卻完全沒有要休息的打算。終於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這個念頭叫她興奮不已,接下來就只能夠等待新聞報導了。為此,她冒著寒冷關掉了暖氣系統,好省下電力維持電視機的運作。
傍晚時份,「大地之母」的電視台如約播出了特別新聞報導︰
「各位,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得知,近日發生在『亞特蘭蒂斯』的恐怖襲擊似乎另有內情,事實不如我們所知道的那麼簡單。在此,我們強烈要求當局立即開始對疑犯的公開審訊,好弄明白事情的真相……」
廣播員的口氣使璞音感覺相當奇怪,為什麼不把她告訴奧斯的東西都說出來呢?這樣豈不是更直接明了嗎?白天時的興奮立即一掃而空。
新聞報導只有短短的十幾秒,可是聽得璞音心裡七上八下的。「公開審訊」?她在腦子裡一連打了七八個問號,都什麼時候了,為什麼還糾纏在納殊有罪沒罪這個問題上?不是應該快點展開對抗布魯卡尼和曨子的準備工作嗎?
想不透,也想不明白,璞音後悔剛才沒有向奧斯索要電話,只好再一次撥通了「大地之母」電視台的電話。「你好,林小姐。」出人意料的是,接電話的人竟然就是奧斯,從按下號碼到他說出「喂」的一聲,中間相隔了不到一秒,好像他一直就守在電話機前似的。
「啊……啊……奧斯先生,那個……我有點不明白。」難得人家在電話機前守候了這麼久,璞音因為疑惑而產生的抱怨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放心好啦!」奧斯說︰「你今天晚上就過來一下,我們會好好向你說明的。等會兒會有專人來接你過去的啦!」他的語氣中似乎充滿了信心,說得璞音再一次頻頻點頭。
「喔對了,你是不是有個朋友叫悅月‧莊遜?」奧斯沒有立即掛線的意思,而是和璞音拉起了家常。
「對呀!」璞音又覺得奇怪了,怎麼這點小事他也會知道?
「穿件漂亮點的裙子吧!」奧斯的口氣就像叮囑出席宴會的女兒︰「說不定會遇見她呢!」
璞音撓了撓頭,在衣櫃裡找到一件感覺良好的碎花連衣裙,換上後在鏡子前照照,感覺還是太失禮了,於是拿出化妝品在臉上塗抹,最後弄上點口紅,整個人精神起來了。
「嚀!」璞音才穿好鞋子,門鈴就響了。打開門一看,是一個穿著灰色制服的高大男子。
「你……你是……」璞音仰頭看著這個男人。
「是林璞音小姐嗎?」男人隨即開了口,聽口音竟是剛才替悅月接聽電話的,那個只會遵守規定的接線員。
「是。」既然是他,那就沒必要太有禮貌了,她隨口答道。
「我是來接你過去的,奉了瑪尼森先生和奧斯先生的命令。」男子微微彎了下腰說。
「嗯,好的。」璞音拿起皮包,和他一起走出了家門。門外監視的警察看著兩人,卻沒有阻撓的意思,相反表情還友善得很。
「事前已經和警察打了招呼,瑪尼森先生作了保證,你對『亞特蘭蒂斯』紀對沒有惡意。所以啦,對於你的監視令已經解除,他們也能下班了。」男子解釋道。
璞音心裡恍然大悟,看來大人物的話真是格外有分量。聯絡電視台這一步棋,看來是走對了。
兩人坐進男子的潛水艇,向著某個地方前進。繫上安全帶後,璞音想起自己還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名男子。「對了,我應該怎樣稱呼你?」
「嗯……啊……你叫我布蘭昆吧!」那個人想了想才答道,好像這個名字只是臨時想好似的。
「布蘭昆……布蘭昆……」璞音默念了這個名字幾遍,好讓自己能夠牢牢地記住。「那我們現在要到什麼地方去?」她問。
「龍宮。」布蘭昆說,接著用力地扭動方向盤,強大的慣性差點讓璞音摔倒。
「你……你轉方向之前倒是提醒我一下啊!」璞音揉著被壓疼了的肩膀說,這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她疼得淚花直冒。
「啊!」布蘭昆驚叫一聲,急忙停下了潛水艇,湊過身子,抱著璞音的肩膀說︰「沒事吧,哪裡疼?要緊嗎?」
「喂!」璞音雙手抱肩,身子一縮,驚恐地看著這個男人︰「我……我自己沒什麼事……可……可以的了。你不用太……擔心。」
布蘭昆楞了一楞,鬆開緊扣璞音肩膀的手掌,因為過於緊張,他五指張開就像枯死的珊瑚。「抱……抱歉!我只是……我只是擔心你而已。」
他的說話沒令璞音安下心,反而心臟「突突」地跳得更狂了。她小心地拉緊上衣,側著身後坐在了一邊。
潛水艇轉了七八個彎,繞過幾個街區,前方的燈火越發地昏暗,到最後竟然一點光也沒有,璞音急忙問︰「這是在哪裡?」
「快到龍宮了,因為考慮到目標太明顯可能會被襲擊,所以這裡實行了燈火管制,事實上這裡是很安全的,你看——」布蘭昆打開潛水艇的照明燈,並且向前一指。
燈光割破海裡的黑暗,照出埋藏在海水裡的東西,那是一群又一群,被漆上了黑色塗料的潛水艇,身上掛著的魚雷比在「亞特蘭蒂斯」外巡邏的要多一倍。被它們包圍起來的,是一座黑色的建築,幾十道又粗又長的管子從建築物裡延伸而出,通向四面八方。
一看見布蘭昆,其他的潛水艇馬上讓出通道,璞音在幾百校魚雷的環視下,慢慢地往建築物靠近。
終於,那黑色的建築物從海水裡露出了輪廓︰樓高三層,以黑色的玻璃圍封,入口處塗成了褐黃色,門前還留著懸掛招牌的釘子,可是招牌已經不知去向。
這裡不就是「大地博物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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