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 1 城南巷子走出蝗族
「嗯……嗯……」老師的目光在紙張上停留了大半天,喉嚨翻滾不下十次,質疑的沉吟聽得亦良心驚膽跳。
專題探究的開題報告已經重寫了三次,如果再被老師駁回,他干脆回家買繩子上吊算了。
「嗯……」老師突然把沉吟聲拉得老長,在語音的結尾加上一個高亢的後綴,表示他已經看完報告,是時候宣判刑罰。
「探討城南舊區更新工程如何影響當地居民的收入,從中了解埠香市居民生活素質在十年內的變遷。」老師朗聲重複亦良的題目,他感覺自信心史無前例地掉進谷底,手上的參考資料仿佛有千斤重,重得像一疊疊鋼板。
「還可以啦,這比什麼『稻米歷史如何影響表少年身份認同』之類的題目要安全得多了。」老師用指頭彈了彈報告,清脆的「啪啪」聲在秋日的涼風中格外地輕快。
「……過……過了?」亦良有點懷疑,這項昨天晚上還是猶如九天蜀道般困難的工程,竟在一秒間通過了。
「研究計劃可以,問卷設計也算得宜,方向也和課本上的議題切合,可以動手啦!剩下就是一些文字上的修改,你下星期一交最終稿吧。」
亦良覺得像從珠穆朗瑪峰頂上下來,走出教員室時,全身肌肉竟像抽搐反應似的一陣酸痛,在電腦前苦苦奮戰一個晚上的肩膀,這時候也放肆地表達自己的不滿,疼痛蔓延到脖子後的血管,有那麼一瞬間,亦良感到肺部的空氣像全被掏空了一般。
回家後好好休息吧!他心裡想。這份專題探究報告和自己還有一年多的「孽戀」,能休息的時候就讓自己活得舒服一點!
一邊想著回家的路,一邊把文具、書本和筆記丟進單肩包裡,還來不及拉上拉鏈,亦良的腳步聲已經在樓梯裡「呯呯呯!」地響起。夕陽的光穿過玻璃映在走廊上,為校園帶來最後的光明也帶來最初的黑暗,而他就是在一角黑暗的邊緣,狠狠地撞上一個高個子的胸脯。
高個子的胸脯又硬又平,冷冷的沒有半點情感,這說明撞上去的是一名男生。亦良中心不由得感到一陣僥倖,要是撞上去的是兩團又軟又暖的「饅頭」,他李亦良一定會成為明天早上的新聞人物。
「啊,對不起。」
「嗯。」
對方冷淡的回應叫他有點詫異,亦良抬起頭,夕陽正好照在高個子的左邊臉上,另一邊臉則埋在黑暗中。
這個人的臉像破開的巌石一樣鋒銳,卻是被名匠精心雕琢過的,每一分棱角都把銳氣百分百地展現,不管站在那個角度,都無法躲開那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散發出來的,名為「精英」的味道。
亦良認得這個人,學校裡出名的風雲人物,從不在學生組織、會社裡任職,然而比學生會會長更受人注目。
「米友會」,全稱「稻米保護及友善政策促進會」屬下,青年事務組召集人,司馬特。
司馬特這個名字有點洋氣,這也和本人的氣味不謀而合︰頭髮是微微地發黃帶著捲兒,鼻樑兩側如懸崖般直落,臉頰中間形成山峰矗立,下巴棱角突出,仿如古歐洲教堂裡的聖徒雕塑。
傳說他祖上有胡人血統,從亦良這個角度看去,也許是真的。司馬特抬起手,輕輕撥動耳邊髮絲,手臂上淡金色的汗毛在夕陽下閃閃發亮︰「請小心腳步。」他的話不是對著亦良說,卻是在廣漠天空中宣告神示。
「……」亦良不太喜歡他的態度,輕點一下頭便走下樓梯。
「咚咚咚咚!」司馬特的手提電話響起,那是貝多芬著名的「命運交響曲」前奏。
「哈囉!喲,是密斯特.懷特先生對吧!你好你好!嗯,我想討論一下下個月反對秋收運動的事……」司馬特的聲音很響亮,亦良走下整整一層樓,仍然能夠聽見他的說話聲。
走出校門,校工在身後把鋼閘「呯」地關上,悠揚得像下課的鐘聲。
回家去?亦良心裡想。他看著頭上的夕陽,那個咸蛋黃固執地掛在天邊,苟延殘喘地吐出最後一點光明。
到城南走一走?他心裡突然冒出這個念頭︰以後還得常常到那裡去,不如先轉一圈,熟悉一下環境?
內心的問號還沒有得到回答,他的兩腳已經站到駛往城南鐵路的月台上。現在距離下班還有一些時間,月台上只有兩人,一個是他,另一個是一名女生。一名全身上下都是一片白色的女生,這讓他不禁多看了幾眼。
女生戴著白色絨帽子,穿著長袖白色連身裙,腿上套的是白色絲襪褲,腳下踩著白色皮靴。這身打扮在今天還是太熱了,「秋老虎」的餘威,至今還夾雜在秋風裡。
她也要去城南嗎?亦良心想著,兩人登上同一架列車。女子在一頭,亦良在另一頭,兩人湊巧而孤獨地,在同一列車廂中並處一室。
列車「咣咣」地行走,陽光斜斜在牆上投下正方形的光斑,列車裡的電視屏幕播放著即時新聞,主持人一臉緊張,可在亦良聽來,對突發事件的描述竟叫他昏昏欲睡︰
「大約四十名前稻農,上午遊行到聯合國糧食進步改善處的辦公室樓下,他們抗議多國近日簽署『烏拉爾條約第十五號』,將持有可以種植稻米的農具列作刑事罪行。其間,他們與前來叫陣的『米友會』青年發生衝突,警方最後採取強硬措施將兩者驅散……」
「這太可怕了!」畫面上一名青年高舉牶頭,向記者咆哮︰「食用稻米是最野蠻的行為!我們要厲行禁止!」
「你閉嘴!」一個中年人從鏡頭外衝進來,掄起一把鋤頭砸去。
好幾個「米友會」的人見狀立即撲上前,把中年人推倒地上,接著便拳如雨下,打得他抬不起頭。
「看到了吧看到了吧!」青年指著地上血流披臉的中年人說︰「食用稻米會使人野蠻、暴戾!歷史真相告訴我們,凡是暴君和獨裁者,都是食用稻米的人!而這……在二十一世紀,普世價值已經傳遍全球的進步時代,居然有人打算把它借屍還魂!」
「不要陰謀!不要陰謀!」「米友會」的青年間整齊劃一地應和著,就像機器人一樣。
「你……你們這些忤逆子!沒有稻米,你們能長大嗎?」中年人被打得喘不過氣,只好癱在地上罵罵咧咧。
「不要抹黑!不要抹黑!」「米友會」的人再一次統一號子,鏗鏘的聲音直上雲霄。
這時等待已久的警察終於行動起來,他們射出第一波催淚彈,白色的刺激煙霧騰空而起,順著風勢往稻農的陣型湧去。煉製後的辣椒粒子刺入鼻腔和喉嚨,劇痛像煙火一般在體內奔走,將肌肉和鬥志擊跨。個人的混亂像石頭入水的波紋向整個集體漫延,稻農的陣營馬上混亂起來。
「呼啦!」佔領上風口的「米友會」舉起旗子和標語,風一樣地衝進稻農的陣地,他們臉上罩著厚厚的防毒面罩——那可是上等的進口貨。
旗子和標語在半空裡高高飄揚,新聞畫面變成了「米友會」的宣傳頻道,也許是新聞主持人也覺得這樣再沒意思,隨即把畫面切換到警察部的記者會現場︰
「我們強烈譴責前稻農的暴力行為!這是一個文明進步的社會,一個和國際普世價值接軌的社會所不能允許的犯罪行為!我們將會採取嚴厲措施對付!另外,我們也希望各位『米友會』的年青人在關心社會的時候保持克制。」新聞以警察部部長的發言而告終,車廂裡又回復了秋日凄涼的寂靜。
看著窗外變換的風景,從嶄新整齊的新住宅區,漸漸變成略顯殘破的工廠,穿越了上百支大小不一的煙囪後,天地的空間像突然舞台上劇變的背景,「呯」地換成了一望無邊的平房小樓,灰白、土黃、暗綠和鐵青的牆壁從四面八方向列車擠壓而來。
到了,亦良活動活動手臂,拉起丟在地上的書包。再過三分鐘,列車就會靠站。同一時間,白色衣服的女生也站起來,似乎與他有共同的目的地。兩人搖搖晃晃地走,最後竟在同一扇車門前站定。
「……」亦良不敢抬頭看女生的模樣,他覺得這太失禮了,正在尷尬時,他發生左邊扶手上的玻璃,正一清二楚地映出女生的模樣。
玻璃質量不太好,成像有點扭曲,卻更突顯她身材的美好,從胸脯往下到小腹,猶如初春霧裡的小山小丘,撓得亦良心裡直發癢,口干舌燥。
「噗!」列車突然急剎,因為慣性的緣故,亦良的身體保持著前行的勢頭,雙腳卻牢牢地釘在地上。他感到眼前的景物一晃,大地的引力已經拉住他的脖子往下拖,眼看就要和車廂地板來一個法式濕吻。
位處大腦中的危機反應中樞,在感應大地引力的同一刻,已經將臂部肌肉拉動,亦良雙手「呯」地拍在玻璃車門上,勉強停下下墜的勢頭。「啊!」身體重量化成的反作用力回傳到腕骨,即使關節將緩衝的功用發揮到極致,仍免不了疼得他咬牙切齒。
「噗!」急剎後列車在月台停定,氣動機關推動的車門輕輕打開,亦良抬起頭,發現白色女生正盯著自己的眼睛。
「啊……你好……」他下意識地撫摸臉頰,「我面上有什麼東西嗎?」
女生沒有看他的臉,而是看著他的腳下。
亦良低頭看去,腳邊地板上方方正正地鑲著一張白色卡片,紅十字的圖案格外醒目。「啊……謝謝你喔!」他急忙彎下身子,把自己的急救證拾回口袋裡。
「你……」白色女生開口了。
「怎……?」女生眼裡爆發出恆星一樣的光,像虔誠的教徒在臨死前看到了神蹟一樣。
「你會……急救。」女生說,像在詢問,又像在確認。
「嗯。」亦良輕輕點頭。
女生霍然伸出手,枯樹枝一樣的五指抓住了亦良的手腕,細滑皮膚擋不住從骨子裡透出的寒氣,冰得亦良心裡一陣顫抖︰「你……想干…什麼?」
女生走近一步,胸脯輕輕靠上亦良的手臂,水蜜桃的壓逼感像電擊般走遍他的全身。
「跟我來。」女生說。
「啊?」
「我說跟我來!」亦良只覺得眼前事物突然換了方向,身子竟被女生拉得飛奔而起,手腕傳來的氣力竟叫他站立不穩,兩腳從引力中掙脫,往前方飄去。
「喂……你……等一等!」奔跑間,亦良跌跌撞撞地翻找書包,可手掌還沒有接觸月票,月台出口的閘機已經近在眼前了。「不……不是吧……」這難道就是那女生的怪力嗎?要知道平時從列車到閘機,起碼得四十秒以上!
女生像沒看到眼前障礙一般,徑直往前奔走,也沒有取出月票的打算。「你……該不會!」亦良開始對她的打算感到不寒而慄。
「預備!」女生突然向他大喊。
「怎……麼?!」
「跳!」
拉動手腕的氣力轉而向上,亦良下意識地雙足點地,在手臂被扯斷的前一個瞬間,及時地向大地施加了一跳之力,整個人像喝下仙藥的嫦娥,騰雲駕霧般地升上半空,目光所及是一片繡著蕾絲花邊的乳白色,緊緊包裹起兩片圓滾滾的肌肉。
「啊!」自己不就正在……那女生裙子的下方麼?烈火從心底直衝喉嚨,亦良全身水份都像被蒸發掉了。
「呯!」來不及臉紅,兩人又重回大地的懷抱中,亦良卻分不出心思注意腿上疼痛,這不是因為他還沉醉在明媚春光裡,而是車站職員已經留意到,有一對小情侶打算逃票了。
「喂……這……犯法啊!」
「所以呢?」女生問。
「想辦法啊!」亦良說。
「有啊!」女生說。
「什麼辦法?」
「逃!」
兩人衝破圍觀人群,在人行道上一轉彎,城南世界撲面而來。
腳下踏地,發出「吱吱」聲響,仿佛踩上虛空下的黑暗——那是黝黑的污水;炙風吹來,氣味竟如惡魔呼吸一樣濃烈——那是小酒館廚房的廢氣;頭頂像有吊死鬼掛著,一下下撓亂頭髮——那是因為窗前的胸圍帶子垂下……醬油顏色在夕陽中泛起斑駁光華,腐爛油彩在黑暗中逐漸褪下身影,另一個世界的氣息,正慢慢地在城南裡擴散開來——天快黑了。
「我……我們還得跑多久啊!」奔跑的步子稍遏,亦良肺部儲足空氣,吐出第一句完整的人話。
「到了!」少女「嘎」地停下步子,兩人在某條巷子盡頭站定。舉目仰望,墳碑似的牆張闔門口,道道裂痕從頂樓延伸而下,至街道地板為止,不敢猜度成份的污物流竄於地,陣陣惡寒從足下往上浸透,亦良幾乎想拔足狂奔。
「可以……和我一起進去嗎?」女生問。
「我……我……才是中學生啊!」亦良心裡既驚又懼,接下來似乎不用多說,必是極香豔的桃花場景,可是自己的年齡會不會太小了一點?
「年齡沒有關係,會就行了!」女生說。
此刻已經不是一個中學生所能解決的場景,理性中唯一能做的,就是打聽她的名字。好歹也知道對方是個怎樣的來頭︰「你……你……叫……什麼名字?」
「添恩。增添的添,恩情的恩。」兩人走進小樓,黑暗中只看到白色裙子在搖晃,「添恩,添恩……」亦良對這個名字有點好感,他以為對方應該會取諸如「MAGGIE」、「CATHERIN」一類挑逗人心的名字。
走了大約六層樓梯,已經沒有再向上的路了,樓梯終結在一扇鐵門前,門沒有鎖上——不,應該說這門已經破得沒了鎖,只是用七八條繩子纏繞起來,企圖阻擋闖入者的腳步而已。
女生——添恩伸手解開鐵門的繩子,舉手用力一推,「嚓啦!」一下,鏽鐵磨擦而發出怪叫,鐵門被推出一道小縫︰「爺爺!我回來了!」
怎麼還有爺爺?!亦良對於剛才的推斷產生懷疑,添恩似乎並不是自己所猜想的,從事某種「服務業」的女子。
走進房子,裡面只點了一燈,黃光一閃一爍,鎢絲正在苟延殘喘,情況就和躺在燈下的老人差不多。
「快……我換個衣服,你看看爺爺的傷!」
「啊?!」亦良張口木立,他被添恩老遠拖進這裡,就是給一位老頭看病?
「快啊!」添恩一推亦良,自己竄進了旁邊的洗手間。屋內暫時只剩下一老一少的兩個陌生人。
亦良看看老人,他額上果然帶著血蹟,雙目緊閉,也不知道是昏迷還是睡著了覺。「抱……抱歉了。」他蹑著手腳走過去,揭起蓋於老人身上的被子。
老人受的都是皮外傷,手腳上瘀青一塊連一塊,像被人以硬物砸打,有些地方破了皮肉,流出的血也結了血痂。「……被車撞的?還是……被人打的?」亦良心裡問著,一邊從書包裡取出急救包——根據城南市的規定,年滿十五歲又通過急救考試的公民,有義務隨身携帶官方配發的急救包。
幸好下手的人並沒有取命的意圖,老人的傷只要清創、包扎即可,至於瘀青的地方,只能好好保護,待它們自然消散。
「咔!」洗手間的門被打開,添恩走出門,一身萍服已經換成普通的休閒妄褲,已經洗得發白了。臉上妝容也被抹去,這時候看起來,添恩似乎比同年的女生更消瘦一點。「爺爺怎樣了?」她問。
「還好,不過……我想去一回醫院更安全一點。」亦良說︰「畢竟他年紀那麼大了,再說……也得找警察把打傷他的人捉起來才行!」
添恩笑了笑,臉色凄冷得像枯葉,同時老人也醒轉過來,他幾乎是咆哮一樣地說︰「我……不去!我不去那些人的地方!」
「好好好!」添恩拍拍爺爺的肩,把他按回床上,又蓋回被子︰「不去不去,我們不去,爺爺快睡,爺爺快睡。」
老人氣呼呼地躺回床,嘴上嘟嘟嚷嚷地說著胡話,一時間是「春分」,一時間是「插秧」,聽得亦良一頭霧水。
迷惑歸迷惑,正義感是不會被干擾的,亦良說︰「什麼人這麼過分?」
添恩搖搖頭,起身進了廚房,亦良自討沒趣,說︰「我……我先告辭了。」說著伸手拾起腳下書包,腦袋一歪,目光落在屋裡一角,月光從門外映進,將角落的事物照得分外明亮。
那是一張紅木桌子,漆已褪色大半,幽暗影子下隱藏著一個紅色木桶,桶子舊得裂開,已盛不下多少東西。一團白色物體在桶內隆成小丘,偷偷地沒在空氣中,帶著甜意的香味圍著桌子走三圈,接著升上天花板,剩下的千分之一降下,鑽進亦良的鼻子裡。
「什麼東西……這麼香?」那是一種原始的味道,卻可以激發人類最原始的慾望,幾乎是聞到香味的一瞬,他的身體已經作出了反應。
「咕咕……」吞下滿嘴唾液,卻說不出完整的話——那香味真的是太誘惑人了!如果說美色令人瘋狂,這香味則叫人甘心送命。
亦良把身子探前一米,眼睛適應黑暗後,木桶中的白色物體現出原形︰那是一顆顆形樣分明的長橢圓碎塊,個體重覆堆疊,拼湊成一團漢白玉般純淨的光球,神奇的香味正是從中間的空隙飄然而出——綿韌的結構支撐起個體間微妙的平衡而不至崩塌。
「今天謝謝你了!」添恩疾走兩步,攔在木桌和亦良中間︰「請你回去!」
「啊……啊……我……」添恩的臉一子下沉進黑暗中,這不禁使得亦良有點手足無措。
「快點去。」添恩的目光在木桌和亦良之間流傳,她的手明顯在顫抖,言語間慌亂得不成章法︰「請你回去。」
「這味道……」電光火石之間,亦良終於把香味和記憶連成一線,碎片在腦海深處拼合成形,接著疊上香味形狀,一個在年青一代中消逝日久的名詞了然於胸︰
「……」帶鼻音的聲母匯上喉內韻母,亦良的唇拉開成一線,伴隨聲帶第一下顫動,那個名詞的聲音從小而大,即將脫口而出……
「啪!」
「呯!」
已經掛在唇邊的名詞,被驟發而至的一個巴掌打斷。他的嘴唇壓上牙齒,頓時迸出血花,撞擊力循牙齒竄進頜骨,亦良感到世界瞬息裂出一道黑谷,霧氣從谷內侵入大腦,狂風將神志吹得搖搖欲墜。
亦良倒在地上,鼻子裡湧出血來,他把木桶裡的東西看得分外真切,喉裡「咪咪嗚嗚」地悶哼,可是無法發出正確的音韻。反而是另一個名詞,一個時常從同學口裡聽到的名詞,像炸藥開山迸出碎石一樣,從他意識中轟然而至︰
「蝗族!」這對爺孫倆是蝗族!
2011年12月11日 星期日
2011年12月2日 星期五
說香港精神
最近很多人懷舊,紛紛拿著單反走進舊區,拍下食環署的外判工人,然後把對比拉至最大,調成黑白,如果旁邊正好經過一輛高級房車那就更美了,偉大、光榮、正確的抗爭「地產霸權」人民藝術又增添了一座革命長征路上的豐碑。
我不愛這樣。
我在97之後才來到香港,是典型的浸透破壞香港社會第五縱隊成員,對這個地方的認識,一般都是從電視台、電影上看到,那時對香港地名的認識,比深圳住家附近的小巷還要熟悉,繁體字對我而言,是天生紮根在腦袋的另一條頻道。在深圳這個地方,你的接收電波幾乎必定是FM和AM並存的。
因此,每每走過工業區,我都會有一種未世的感覺︰這究竟還是小時候從媒體上看到的,人來人往的,養活無數家庭的地方麼?繁榮之地變得人煙繚落,似乎只有「未世」這個原因。當你在這些地方的街道中心一站,仿佛能夠嗅到第二次衝擊的血腥味兒。
幽靈是不會開口的,它們只會在暗處注視你,叫你心底裡發寒。那一刻,我幾乎想逃。
這關我什麼事呢?遺棄你的人不是我,我只是一個被逼留下的過客而已。
成住壞空,因緣流轉,這本是世事常理,但我是人,人對著常理,也會感到悲哀。
想回頭嗎?回頭是不是一定是好事?我竟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這是因為歷史上大都會的
衰落看得太多,以至我麻木了嗎?
那麼,我走進這裡是想干什麼?追憶?緬懷?這都不是我有資格思念的感情喔!感受一下無常?我沒有這樣的宗教覺悟。而且這裡只有升降機,沒有菩提樹。
我不愛這樣。
我在97之後才來到香港,是典型的浸透破壞香港社會第五縱隊成員,對這個地方的認識,一般都是從電視台、電影上看到,那時對香港地名的認識,比深圳住家附近的小巷還要熟悉,繁體字對我而言,是天生紮根在腦袋的另一條頻道。在深圳這個地方,你的接收電波幾乎必定是FM和AM並存的。
因此,每每走過工業區,我都會有一種未世的感覺︰這究竟還是小時候從媒體上看到的,人來人往的,養活無數家庭的地方麼?繁榮之地變得人煙繚落,似乎只有「未世」這個原因。當你在這些地方的街道中心一站,仿佛能夠嗅到第二次衝擊的血腥味兒。
空白一片的招工欄,說明這裡已經不是活人的世界,這裡居住著的,就只有一群叫作「歷史」的幽靈。
幽靈是不會開口的,它們只會在暗處注視你,叫你心底裡發寒。那一刻,我幾乎想逃。
這關我什麼事呢?遺棄你的人不是我,我只是一個被逼留下的過客而已。
成住壞空,因緣流轉,這本是世事常理,但我是人,人對著常理,也會感到悲哀。
想回頭嗎?回頭是不是一定是好事?我竟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這是因為歷史上大都會的
衰落看得太多,以至我麻木了嗎?
那麼,我走進這裡是想干什麼?追憶?緬懷?這都不是我有資格思念的感情喔!感受一下無常?我沒有這樣的宗教覺悟。而且這裡只有升降機,沒有菩提樹。
地上人魚(十三到終)
十三 日記
混亂,這是納殊和布蘭昆從「海神」號裡走出來後的第一個感覺。
由於奧斯的精心提醒,幾乎整個司令部的人都知道「海神」號上有大事情發生。那些打算和瑪尼森一起逃走的大人物們,也許已經猜到了瑪尼森的計劃,紛紛帶上自己的家人和保鑣衝進碼頭。一時間,逃難的、看熱鬧的、警戒的等等人士亂成一團,弄得四下雞飛狗跳。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看到納殊和布蘭昆完好無缺地走出來,璞音中裡的大石落了地,可是她卻發現,這兩個人的臉色,比腐爛的黑色海螫還要難看。尤其是布蘭昆,樣子就像吃了一噸鯨魚屎一樣。
「沒……沒事……這裡……」敷衍了一下璞音後,納殊高喊︰「這裡有醫生嗎?裡面……裡面有人受傷了!」
幾個人舉著手,跳進「海神」號中,不一會,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蹟象的瑪尼森被拖到岸上。眾人一看,心想︰喊什麼醫生啊,額頭上開了那麼大一個孔,人早死透了。
「怎麼會……這樣?」第一次看見死人,強烈的死亡氣息逼得璞音不敢正視。她心裡懷疑是他們兩人其中一個干的,然而她不敢相信。
「……」納殊沉默了。
「……」布蘭昆也沉默了。
「是……是誰……殺了悅月的爸爸?」璞音追問道。可是,得到的是納殊和布蘭昆更長久的沉默。
「喂!」「海神」號裡的這時向外高叫︰「這裡還有一個活人!快,來拖她一把!」
還有一個活人?!這消息連納殊和布蘭昆也呆住了,怎麼可能?剛才在船上你追我殺,弄出那麼大動靜,居然還有人躲在暗處?
璞音的心突然發冷,她感覺這個人的存在,代表事情只會糟糕下去。
很快,倖存者被七手八腳地拉出潛水艇。一看她的樣子,璞音無法壓制喉嚨的抽動,血腥味湧進聲帶,迫使它竭力地撕扯自己,將肚子裡所有恐懼、震撼、憤怒和關切噴發出去︰
「悅月!」
死者的女兒,「亞特蘭萬斯」最尊貴的千金小姐,像活死人般癱在地上,雙目無神,周圍的景物在眸子中反映不出任何景色。七彩肺鰭只剩下灰白的顏色,水份在空氣裡一點點地蒸騰離去,細小的裂痕伴隨血絲,逐漸爬滿她的全身。
「悅月!」璞音搶過一個水桶,「噗啦!」地澆在悅月身上,水分子中的氧氣沖入體內,可沖不進她的心。悅月依舊是那副活死人的樣子,對外界,包括璞音的哭鬧仍然不聞不問。
「你們在哪裡發現她的?」納殊捉住一個人問。
「嗯……」那人想半天才找到合適的形容詞︰「就是那個……長長的,窄窄的,像氣走廊似的地方。對了!有好多粗的鋼柱子,不知道是干什麼用的。」
導彈發射部!納殊聽了心裡幾乎要罵出髒話,那不就是他們三人生死相拚的戰場麼,悅月豈不是看到了父親被殺的整個過程?
「悅月!悅月!……」璞音快哭得說不出完整句子,只是一個勁地搖晃好朋友的肩膀,希望從她嘴裡問出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可這都徒勞無功。
有人走過來檢查瑪尼森的遺體,奧斯在旁邊等了一會,問︰「真的……?」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對方點點頭,回答問題後便走開了。奧斯從口袋裡取出一條白手帕展開,輕輕蓋在瑪尼森的臉上。悅月見狀,蹣跚著身子爬上前,一手撫去手帕︰「爸爸……只是睡了。」
這話聽得璞音混身顫抖,她一手抱起悅月的肩膀向後拖,向其他人說︰「求求你們,誰也好,把她帶走吧!不要讓悅月再看下去了!」
「爸爸沒死!爸爸沒死!」悅月瘋了一樣的慘叫在碼頭裡回蕩,那感覺就像成千上萬的冤魂在你耳邊哭號。很多連死也不怕的軍人,看見悅月披頭散髮的樣子,竟發起抖來。
「我找人照料照料悅月小姐,璞音小姐,你就放心吧,我認識一些很好的心理醫生,先失陪了。」奧斯吩咐幾名醫護人員和手下,把瑪尼森的遺體放上病床,馬不停蹄地離開碼頭。「果真是『大地之母』的領導者,這時候還能夠那麼地冷靜。」有些人心裡如此想到。
「告訴我……」死者離去,悅月也被送走,璞音感覺胸膛的壓迫感減輕了不少,她走到距離納殊跟布蘭昆不足半呎的地方,質問道︰「是誰殺的?你們……為什麼要殺悅月的爸爸?」
納殊看了布蘭昆一眼,心想不管說是他還是自己,都會惹來老大的麻煩。怎麼解釋才好呢?不等他開口,布蘭昆竟搶先一步開了腔︰
「是我,我和先生……因為某些事情吵起來……結果不小心走了火……」
璞音以為自己聽錯了,對瑪尼森忠心不二的布蘭昆,居然會犯下走火這樣的錯誤?「你說謊是吧?你騙我是吧?到底裡面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悅月會變成這樣!」
「我都說了,是……是走火!」布蘭昆的話斷成一截截的,這說明他自己也過不了良心上的那關。
璞音氣得想扼死眼前這個人,可明顯的身高差使她只能夠一拳一拳地打在布蘭是的肚子上︰「你這個混蛋!你知道自己干了什麼嗎?你這個混蛋!你害苦了悅月!你……你給我死,給我死……死在糞坑裡!」
「夠了!」納殊一把抓住璞音的手腕,「你給我停下!」
璞音甩過頭,兩眼盯上納殊的視線,讓他吃驚的是,這雙眼睛裡沒有淚水,奪眶而出的就只有憤怒。「我為什麼就不能罵他,咒他?」璞音問道。
「因為……」納殊有點猶豫,不知道是否應該在大庭廣眾之下,把布蘭昆的話覆敘一遍。
「各位……」仿佛一直在等待打圓場的機會,奧斯拍拍兩人的肩膀,兩人間緊張的空氣頓時緩和下來︰「發生了這樣的慘劇,大家都不想的,也很悲痛。可是,在逝者附近爭吵,有幫助嗎?沒有。」
「謝謝你的安慰。」璞音說道,目光仍然死死盯著對面兩人
奧斯伸出雙臂一抱,便把三人抱進一個半圓裡,然後故意用旁人聽不到的聲音說︰「有些事,你們不知道。現在是時候讓你們知道了。雖然知道了,不代表瑪尼森先生能夠死而復生,但起碼你們會知道,所有事情發生的因由。
布蘭昆的反應並不是很大,也許從以前開始就預見這一天的到來。納殊同樣不作表態,所有迷團的答案他早就猜出了個七八成,即使和事實有不同,也不過是細微上的差異而已。
璞音呢?她幾乎是用撲的動作,牢牢反抱奧斯的雙手︰「你是說……你是說我……就要知道一切啦?」憤怒的臉上稍稍透出一絲驚喜。
奧斯看著璞音的眼,說︰「我手上有一份東西,可以讓你知道所有東西是怎樣的一回事,你想看一看嗎?」
璞音的回答我們不必猜想,因為那一定是連連點頭的「好!好!好!」然後加上一語「我馬上要看,馬上就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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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下級的人仍然處理著瑪尼森之死帶來的騷動。一名大人物的逝去,就如丟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波浪往外擴散,使得周圍的小花小草、小魚小蝦惶惑不安。
至於游動在石子附近的一魚,反而更早一點安定了下來。或許他們本身就和石子沒有本質上的分別,因此對於類似的衝擊顯得有點冷淡。
然而冷淡並不代表他們不聞不問,相反地,他們比起小魚小蝦更開心日後的問題,包括︰權力的劃分、繼承人的人選、遺下的遺產跟攤子,還有生前結下的恩恩怨怨等,都是讓人心痛又心煩的話題。
刻下其中一位大魚——奧斯要處理的,就是璞音、布蘭昆、還有納殊的問題。
打過鎮定劑後,悅月總算是安靜下來了,她躺在浮床上輕輕地打著呼嚕,一呼一吸的聲音叫人安心——醫生足足打了一倍以上的有效劑量才做出這個效果。
奧斯打開辦公室裡一個保險櫃,在最裡層的格子找摸出一本泛黃的日記本。年代的洗禮、還有海水的侵蝕,使得紙張看上去極脆弱,稍不留神就會弄成碎片一般。璞音小心地接過,日記本輕得似張紙。另一方面,璞音又覺得裡面的東西將會很重很重。
為了不打擾悅月,璞音找到一張稍遠的椅子坐下,指頭顫丰著,掂起封面,開始看裡面的內容。
日記用的年份是過去的公元紀年,璞音大概有個印象,不過也記不得清了︰
「xxxx年x月x日,今天拜訪了林仲先生,他的氣色看上去很好,完全沒有被前幾天的戰火嚇倒。」
璞音心裡「呀」地驚叫一聲,原來父親和瑪尼森一早就認識。那麼……那個殺害父親的兇手就是瑪尼森的傳言,難道也是真的?她感到心臟跳得更快了,連忙繼續往下看。
「xxxx年x月x日,和家父會見了臨時市長,他似乎對於『將人類改造得更適合在海中生存」這個課題很感興趣,這對我們一家來說,是個好開始。」
日記裡說的,應該就是適人類改造手術吧。當初自己是如何熱切地盼望自己可以變成適人類,沒想到現在唯一的阻力,哥哥林浩戈已經和自己天人永隔,不由得感歎萬分。
「xxxx年x月x日,有點沮喪。我把自己的大計和林仲說了,還以為他一定會支持我的想法。沒想到他竟希望有朝一日,人類能夠重新回到陸地上,不應該把自己變成海洋中的生物。唉,他說的我不是不懂啦,可是這有可能麼?大地要變回人類可以居住的模樣,恐怕上千年才可以吧?」
要是父親還在世,他一定和哥哥在同一陣線,反對我做手術吧?璞音心裡想。
「xxxx年x月x日,今天是『大地之母』成立的日子,我也出席了典禮。其他人有點意外,不過我和林仲都沒什麼。中國人說得好,君子和而不同嘛!」接下來的,是長長一段關於宴會盛況的描寫。
再往下看,字裡行間透露出一些叫人難以置信的東西︰
「xxxx年x月x日,太讓人不可思議了!我還以為林仲和我一樣,都是因為家人關係才能進入『亞特蘭蒂斯』的,沒想到他竟然就是那個設計了『斯卡婭A』的天才潛艇學家!天啊,有這樣一個天才和我成了朋友,真是太妙了!」
什麼?!璞音的眼睛幾乎瞪得能迸出血來,父親居然就是設計「斯卡婭A」的人?以前怎麼從來沒有聽哥哥說起?還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大地主義者,挺多就是一介農民而已!
「林先生當年設計的潛水艇,竟在幾十年後保護了自己的後人……這也許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吧!」奧斯插話道,言語間十分感慨。
璞音不管旁人的反應,她的手掌抽動著,把日記本捏出溝壑,盡最大的努力把每個字塞進腦裡。
「xxxx年x月x日,今天林仲給我看了『斯卡婭A』潛水艇的下水圖畫,真是精彩!」
璞音接著往下看了幾頁,突然發覺日子間的間隙變長,有時竟長達一個多星期沒有留下隻字片語,這和之前看到的,瑪尼森每天都堅持記下點什麼大不相同。即使有記錄,也只是草草幾筆了事,叫人摸不著頭腦。
「XXXX年X月X日,今天和布拉等人到了那個地方。工程暫時很順利。」
「XXXX年X月X日,林仲說準備建三層,我說不如多加兩層的地下室,這樣空間也大一點。」
「XXXX年X月X日,工人報告說挖掘時發現了鋼板和水泥層,這開什麼玩笑啊!」
「XXXX年X月X日,似乎這是真的,在我們之前,已經有人在這裡蓋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唉,難道聯合國選定『亞特蘭蒂斯』的地點前,沒有好好做勘察的工作嗎?」
「XXXX年X月X日,今天停工,等待工程商把強力挖鑽機運來。」
「XXXX年X月X日,挖鑽機明天就到了,心裡有點期待,也有點不安。」
這一段說的似乎是和工程、建築有關的話題,璞音像想到什麼似的抬起頭。奧斯說︰「沒錯,裡面說的,就是『大地博物館』的建造過程。」她點點頭,繼續揭動紙張︰
「XXXX年X月X日,挖穿了!天!我們住的地方,竟然有這樣的東西!不行,明天我一定要下去看個究竟!」東西?璞音感覺即將觸及事情的核心,翻書的速度更快了。
「XXXX年X月X日,林仲說他也沒想到,這裡還有一個『斯卞婭A』的秘密基地。當年潛水艇研發成功後,怎樣佈置就不是他的職業範圍了。天啊!我們一心以為逃進海洋,就可以避開陸地上的惡劣環境,沒想到我們反而跟十六枚原子彈做了鄰居!」
納殊沒有看日記本一眼,可他從璞音的臉色上已經知道大概的內容。這也是他一直在心裡懷疑的,「海神號」身處的地方,年代實在是太久遠,設備和開發也太完善,絕對不是最近才偶爾發現的。
接下來,應該就是在大家口中流傳的,「瑪尼森殺害林仲」的事情真相了。
「XXXX年X月X日,今天思考了很多。我們回不到陸地已經是鐵定的事實,與其做白日夢,不如思考一下怎樣開創未來。我想,『斯卡婭A』上的核子反應爐,還有裡面的核子武器,是人類開創海底文明必不可少的東西,這是上天不想人糞絕後的證明!有了它們,我們說不定就有機會,開創一個超越青銅文明,超越工業文明和太空核子文明更輝煌的盛世!」
璞音剎那間像被海水吞噬一般,瑪尼森竟然有這樣的雄心壯志,她覺得手中這本日記,像沉積了人類千年文明的希望一樣沉重,又像歷史畫卷一樣寬闊。
「XXXX年X月X日,今天試探了一下林仲的口風。果不期然,他對於過去的工業和核子文明深痛惡絕,還說要不是他,人類和大地就能夠逃過一劫了。看來要說服他,還得花上一點功夫。」
這頁日記後,瑪尼森的人生就像被什麼東西砍了一刀,連續十多二十頁沒有一筆一畫,紙張的邊緣被磨出光滑的毛邊,行與行之間散落著粗細不一的墨汁,顯然有人曾經在此久久駐筆卻寫不出半點東西。璞音開始感到害怕起來。一連翻過三十頁以後,慌亂、迷茫的字跡叫她觸目驚心︰
「怎會這樣!怎會這樣!怎會這樣!怎會這樣!怎會這樣!怎會這樣!我竟干了這種事!」
「我……我……啊,看我都干了什麼啊!我……我殺人了!」
「殺人」兩字猶如魔鬼的紅眼,不留情地刺入璞音的意識中,她下意識要甩開這惡毒的訊息,卻無法阻擋那森寒的事實殺進她的靈魂,一直殺進記憶最深處才罷休。
「我……絕對不是故意的……是的,林仲是我的朋友,我怎可能殺死他呢?這一定是個意外,沒錯,這是個意外。不就是和他爭吵時打破了抗壓水管的閥門,然後大家來不及把應急龍頭打開麼?這都是天意,都是天意啊!」
璞音看到這裡,真想把日記本丟下,瑪尼森給自己自辯的感覺太惡心了。可是摸摸未看完的部分,還有三之分一的份量,好奇心迫使她硬是把惡心的感覺吞進肚子,然後堅持下去。
「出來的時候一定被人看到了,我隱隱約約聽見林仲的小兒子在哭,可是已經回不了頭啦!」
「一定沒事的,一定沒事的……」這句話寫滿了七八頁紙,可見瑪尼森的內心當時是多麼混亂。
不過,在以後的日記裡,可以看出瑪尼森一直被殺人的罪孽所糾纏,以至成為他一生中最大的夢魘︰
「XXXX年X月X日,又做惡夢了……他的慘叫聲怎麼老是響起來啊!不是說了我只是不小心打破閥門麼?你為什麼還纏著我?為什麼要把我當兇手?我已經有戀人了,你是不是想把我一家纏死才罷休?」看得出,瑪尼森對林仲的感情已經逐漸轉變成憎惡。
「XXXX年X月X日,真是豈有此理!警方不是明明說了和我沒關係嗎?那些記者為什麼還跟著我?他們知道不知道我正忙著的事情有多偉大?他們是在阻礙人類投入海洋的懷抱啊!」
「是的,他們不懂,他們都不懂我們人類要是進入了海洋,會有多大的發展機會!何況我們現在手裡還有核子反應爐——說起來就泄氣,如果不是那個『大地之母』,我早早就能用『斯卡婭A』的力量,把『亞特蘭蒂斯』帶進盛世了!」
看到這裡,璞音對過去的事情已經有一概的認識︰父親在建立「大地博物館」時發現了自己設計的「斯卡婭A」級潛水艇,一同發現的還有瑪尼森。作為一個野心勃勃的人,瑪尼森一心要用「斯卡婭A」上的核子反應爐讓「亞特蘭蒂斯」發展起來,可是林仲不同意(也許是出自毀滅大地後的罪疚感吧),兩人在爭吵時不知為何破壞了抗壓水管,大量海水一瞬間湧進來,把林仲淹死了——那麼說悅月的爸爸殺害自己父親,那也能說過去。
可是知道了又怎樣呢?把悅月殺了報仇麼?那絕對是不可能的。璞音歎出一口氣,將日記本揭到最後的幾頁︰
「XXXX年X月X日,今天是悅月的生日,不過我沒法子陪他過。我有更要緊的事去辦。」
「實驗室的報告太完美了,幹細胞都在受控的環境下生長到位,只差一步就可以喚醒『他』。」
「他?」「實驗?」這怎麼好像跟生化實驗有關係呢?「這裡涉及到的,就是布蘭昆先生的個人私隱了。」在一旁靜靜看著璞音的奧斯問︰「布藩昆先生,你介意旁人窺視這個秘密嗎?」
布蘭昆痛苦地扭過頭,嘴上卻說︰「隨便吧……!」
璞音會意,接著往下看,發現這已經是日記本的最後一頁了︰
「我決定將『他』命名為布蘭昆,沒任何的意思,就是一個名字而已。對我來說,他是林仲的複製人這點是不會變的。當年因為我的錯,使他沒法子看到『亞特蘭蒂斯』的盛世,現在我不但要他看著,更要扶助著我,讓我成功。說明當年我的抉擇是對的!」
「啊!」璞音驚恐地看著布蘭昆,混身像中毒的海豚在抽搐,全身的熱量正被某點東西一點一點地抽走。
布蘭昆的表情極複雜,他甚至不敢看在場的任何一人,最後竟高高地仰起頭,細心觀察天花板上爬過的小虫。
「那你是……」璞音的喉嚨猶豫半天,勉強吐出三個字。
「林仲的……複製人……。他說……要我代表林仲……親身經歷『亞特蘭蒂斯』的成長……」布蘭昆每說一個字就支吾好長一會,旁人聽起來就像一台快被廢棄的機器人。
「他是不是瘋了……」璞音一向不太討厭瑪尼森,可她已經沒法再控制自己的發言。
「我爸爸……沒有瘋!」尖銳的叫聲從璞音身後刺來,嚇得她混身汗毛「噔」地一下全堅起來。
尖叫著的是瑪尼森留在世上唯一的女兒,璞音的好朋友悅月了。在璞音細心地閱讀日記時,她已經從水裡醒過來,日記本上的東西也知道了十之八九。聽到好朋友居然說自己的父親是個瘋子,不由得立即發狂了。
「我……我……我……」璞音怎麼也想不到悅月會在這個時候醒來,她想辯解,可是那麼大聲的一句話說出了口,怎麼也圓不了場,正所謂「覆水難收」啊!
「我……不是有意的!」等待半天,璞音卻說出最沒有說服力的話來。
「不是故意的?我明明就聽見了!原來在你心裡,就是這樣看我一家人麼?」悅月剛從水裡冒出頭,頭髮濕答答地披在頭上,樣子可怖極了。」
奧斯轉過身問旁邊的東生和護士︰「怎麼會這樣?鎮定劑怎麼這麼快就沒效了?」
負責悅月的醫生說︰「因為我……以前沒給適人類看過病……可能是因為行人類和適人類的體質不一樣吧。嗯?剛才我不也說了這問題麼,是瑪尼森先生你說不用找適人類的專科醫生的。」
「行了,現在後悔也遲了。」奧斯擺擺手︰「這事情不要說出去。」
那邊厢璞音和悅月的氣氛降到了冰點以下,璞音說︰「我……我沒說你啊,我只是在說……瑪尼森先生而已!」
「不行!」悅月把適人類獨有的尖嗓子發揮到了極致︰「你罵我父親,就是在罵我!你知道嗎?你是為了我的安全,才這樣做的!」
「可是他把整個『亞特蘭蒂斯』都棄之不顧!」璞音不聽一則已,一聽自己也有點火氣上來了。
「這個不關我的事!我只知道,父親是為了我,我不允許你這樣說他!」悅月不再和璞音辯解下去,恨恨地游出房間的水道,尾巴劃水時激起的波浪,幾乎把所有人都濕了一身。
唉!這是大家當時心中唯一的語氣詞。璞音抱著頭坐在椅子上,不說也不哭,納殊想給她一點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也更怕惹得她生氣失控。
「讓我安靜一下,別來管我!」聽到接近自己的腳步聲,璞音丟下一句後,整個人縮在沙發裡,把臉埋在雙臂中,肩膀一上一下地抽搐著。
房間裡的人漸漸散去,他們心裡對此雖然很是感慨,然而比起「亞特蘭蒂斯」的生死存亡來說,這根本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距離曨子定下的日期,只剩下幾天了。
像是在等待這個無人的機會,奧斯在司令部裡找啊找,終於找到了獨個兒抱著瑪尼森遺體大哭的悅月,他用了整整一個多小時和她談話,最後還遞給她一串鑰匙……
十四 殺
潛水艇在海中前進著,為了不讓敵人發現,納殊有意借用了適人類專用的款式。這種潛水艇因為要安裝水槽之類的配件,在海裡行進時只要不是一大群地出現,在聲納上就和一頭小海豚差不多,接近「布魯卡尼一號」的最佳武器。
這是上天給我的機會,納殊心想,這下子便非得實行那個計劃不可了。「那就變得和曨子一樣了……」他心裡自嘲道。
像是上天對他的決心產生了反應,一陣沉悶的爆炸聲把他驚得差點跳起,「魚雷?被人發現了?」這是納殊心中第一個念頭。
可是等了好幾秒,也沒有繼續而來的爆炸聲,聲納上也看不到有別的物體,反而從「布魯卡尼一號」那邊,卻傳來吵雜的聲音,敵人的位置立即反映在聲納圖上,無所遁形。
「悅月該不會是真的……」納殊心裡一陣發冷,開著裝滿炸藥的潛水艇一頭撞上去,百分百活不成,那對悅月來說,實在是太可悲了。
爆炸發生了大概一分鐘,按以前訓練時的經驗,敵方被這種程度的攻擊襲擊後,大概會有十分鐘的時間處於混亂中,要想混水摸魚上船救人,只有這段時間是最安全的。
「上!」納殊咬咬牙,一來為了璞音和悅月,二來為了「亞特蘭蒂斯」,三來為了那個計劃,他義無反顧地把油門一踩到底,直向那個修羅地獄奔去。
六分鐘以後,納殊發配海水明顯地變了樣︰黑色的污物在水中飄浮,明顯不是天然物體的碎片撞在玻璃窗上,叫他心頭狂跳的是,污物裡夾雜著綠色的油污——那是「斯卡婭A」上獨有的液壓管道用油料。「那不是我們用的油,可能是敵人的!」奧斯也從攝像鏡頭裡看見了這副景象,他的話更印證了納殊的想法。
果不期然,前進了三十秒後,遠方出現一件巨大的紅色物體,在黑色的海水中極是刺眼,大團大團黑色的污物就是從那裡的尾部冒出來的。納殊快了速度,不消十秒便來到了「布魯卡尼一號」附近。
「老天……真可夠慘的。」納殊在心裡說,被炸開的洞口足夠讓三個人站著身子進去,海水正從往裡面湧,時不時還能夠看到一些火花迸出——如此看來,悅月恐怕已經……他不敢再想下去,七手八腳地收拾好裝備,揭開潛水艇的蓋子游進海中。
且不說納殊進去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先看看司令部裡的光景。璞音把整張臉罩在屏幕上,把納殊看到的東西統統收進眼裡,其他人想偷看一點半點,也被她一手轟走。
「璞音小姐……」奧斯輕輕上前拍拍她的肩膀︰「有些東西我我告訴你。」
「什麼?」璞音問道,她以為所有原本不知道的事情都已經大白天下了。
「這事情我不想其他人知道,所以只和你說……」奧斯飛快地低下身子,在她耳邊說了點什麼。
「你是說……」璞音聽罷,臉上露出不解的神色。她不是聽不明白奧斯的意思,而是搞不清他說的東西到底會有多嚴重。
「布蘭昆先生,你過來一下。」奧斯隨即朝布蘭昆揮手。「……」然後又把同樣的話向布蘭昆耳語一遍。
布蘭昆的臉剎地變得死白,他結巴地說︰「嗯……是的……是這樣的……我的確有……可是……可是……那東西要是一用……我們人類,再也沒有回到大地的資格了。」
奧斯看著他的眼眸子,說︰「如果納殊先生失敗,我們又不動用那東西。我們人類就只有滅亡……」
「可是!」布蘭昆焦急了︰「不正因為那東西,大地才毀滅嗎?我們要是把大地再毀一次……」
「這不過是最後手段而已啦!」奧斯把聲音壓得很低,但態度十分堅決︰「如果有個萬一,那我們才用這法子,凡事要有兩手準備嘛!再說了,如果為了大地而害死整個『亞特蘭蒂斯』的人,我們和當年的瑪尼森先生有什麼區別?」
布蘭昆沉思好久,卻找不到能反駁奧斯的地方,只好點點頭︰「好……好……可,這東西不能用……不能用啊!」接著伏下身子在璞音耳邊說了一句話。
「就是……就是我的……生……」璞音萬萬想不到,這麼重要的東西,最後還是和自己有關係。
「沒錯,就是那個。」布蘭昆又一次肯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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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掉幾個守衛後,納殊來到「布魯卡尼一號」的前半部,再往前走一點,就是主控室的範圍。曨子應該也在裡面吧!
他細心想了想,整個計劃似乎沒有什麼錯漏,成功的把握很大。可是當他起身想出發時,突然想到了一點。
要是等會兒進去後,看見悅月怎麼辦?她要是活著還好,可萬一她……璞音現在就從攝像鏡頭裡看著,要是看見什麼可怕的情景,她一定會受不住的。
四下看看,納殊在一名倒下的守衛身上割下一塊布,把它纏在胸前蓋住鏡頭︰「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他安靜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地摸到主控室門前,用滅聲手槍打倒兩名守衛後,速迅地地門上貼上兩塊泥土一樣的東西。然後逃在二十米開外的一條走廊中,按下一個紅色按鈕。
「轟!」爆炸聲在「布魯卡尼一號」中格外巨大,濃煙像水一樣湧進走廊。納殊屏住呼吸,彎身衝進門裡,不管三七二十一,摘下衝鋒槍就一輪狂掃。
火光伴著叫喊此起彼伏,現在也不必想什麼仁慈,為了生存,這才是最重要的。納殊機械地掃過任何有人的地方,換空彈匣、裝填、拉動保險、開火、換空彈匣、裝填、拉動保險、開火……如是者五分鐘後,爆炸起來的煙霧散去,狼藉不已的主控室才曝露出來。那些三腳貓的守衛,現在即使不死,也剩下半條人命了。
納殊警惕環顧四周,在角落裡發現了一樣東西,一個被防水布蓋著的人形物體,下面流著血,揭起的一角露出人腿那麼長的魚尾巴,空氣裡有一股特殊的腥臭。納殊想了想,明白了,那種氣味曾經聞過。小時候「人穴」裡有人發現一個淡水湖裡有魚,父母帶自己和曨子去領魚時就曾聞過這種味道,那是魚類身上鮮血的腥味。
有那麼一刻,納殊的腦子空白了幾秒。就是這時,「啪!」地一枚子彈飛來,打中了他的肩膀,噴出一團血花。
「噁!」納殊一下悶哼,伏身在地,隨手往子彈打來的方向就是一槍。
「啪啪啪!」對方也不是打素的料子,躲過還擊後,又射出一溜子彈。
不會有錯,那就是曨子。納殊想,她那開槍的模式一百年也變不了,於是他咬開一枚手榴彈的引信一抬手丟過去。
等了老半天,沒有任何反應。「混帳,臭彈!」納殊沒來得及轉換陣地,一條人影「呼!」地跳來,左右手更持一把手槍,「呯呯呯呯呯呯!」六發子彈毫無差錯地擊中他的胸部。
納殊覺得整個人空了一般,身子想動卻動不了,往左一歪摔在地上,順手就把纏住鏡頭的布,還有蓋著人形物體的布一併扯下,悅月那已經沒有生氣的臉,整個兒曝露在鏡頭前。
曨子長出一口氣,走到納殊面前,看著死去的哥哥,臉上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
納殊的手被壓在身上,姿勢怪難看的,曨子感到眼前一花,怎麼哥哥的手好像動了呢?
再低頭看看自己,曨子發現自己的胸口上,正插著一把丟來的軍刀。「你……沒死?」她看著納殊的屍體,問道。
「我……沒死。」納殊忍著劇痛說。雖然這樣謁他流出更多的血,可這是他和妹妹說話的最後機會了。
「你明明就……打不過我……」曨子摀著胸,跪倒地哥哥身前。
「以前……你是我妹妹……我讓你。」
「那你……干嘛殺我……」曨子已經看不到眼前的事物,只能向著大概的方向說話。
「……我不能讓你殺……更多的人……」納殊說,他已經無法再堅持下去,長夜已經向他招手了︰「還好,計劃成功。」他眼一黑,頭一歪,正好和曨子的臉蛋依偎在一起。
十五 滅
看到這一幕的,當然還有璞音。納殊的戰鬥、悅月的臉,還有曨子的死她都看在眼裡了。她的臉是青色的,和鯊魚皮膚是同樣顏色,人就立在那裡不動。工秒鐘後,她撲向了主控室的武器平台。
「別!人穴……是無辜的!」布蘭昆見狀就想撲上去。可就在他起跳的時候,奧斯的腳竟神差鬼地使引上膝蓋,「啪!」地把他摔得門牙迸血。而這時候,璞音已經照著教導,打開了某套軟件的最後程序。
「『足球』式核武平台已被啟動,座標確定。請確認密碼。」
2—2—0—3—0—5—1—1,璞閼在鍵盤上按下自己的生日。
「密碼確認,發射編號︰1,是否確認?」
「你們……給我去死吧!」璞音一聲高叫,拳頭敲向「ENTER」鍵,力氣大得把整個按鈕也打成碎片。
一發紅色的「雲杉樹」核子飛彈騰空而起,穿過海水,撲進空氣裡。彈頭上的磁場導航儀搜索著預定的座標,同時把訊號射上太空。
太空裡高高懸著的,是多年不用的導航衛星,強力的同位素電池使它在多年後仍然盡忠職守,在收到導航儀的訊號復,馬上就把方向告知核子飛彈。
飛彈調整氣動翼片,轉個了一百七十二度的大彎,向「人穴」直飛而去。
當核子裂變的光和熱把布魯卡尼吞沒時,他正在通話器前氣急敗壞,他正打算再找不到曨子,就派出第二艘「斯卡婭A」下去……
十六 終
大劫後的「亞特蘭蒂斯」正舉起新政府的上任典禮,主弁台上的奧斯先生——不,應該說是奧斯市長了,正激情揚揚地發表演說︰
「我們雖然經歷了大難,雖然失去了很多人!可我們還是站起來了!」
「鳴啦!」台下一片歡叫。
「在以後的日子,我們人類一定能在海裡興旺發達,建造一個新的文明,新的時代,大家說對不對?」
「對!」台下又是一片應和。
狂熱的歡樂沒有影響到醫院裡的加護病房。這裡重門深鎖,沒有奧斯市長的命令,什麼人都不能進去。裡面聽說關著「極可怕的恐怖份子。」
納殊看著電視,臉上是滿滿的不屑。看著看著,他突然覺得傷口很癢,便伸手向腰間撓去。
「喂!」一訪的布蘭昆阻止了他︰「別這樣,會感染的,而且你現在正泡在水裡。」
「我知道……」納殊將身子重新沉進水裡︰「可是這……怎麼適人類的尾巴會這麼癢?」他看看下半身那一條灰色的人工魚尾,不由得在想︰怎麼當初就死不了呢?
據醫生說,他被救回時整個肺部已經被打爛了,以常規手法根本救不過來,只好動手術把他改造成適人類。
「對了,布蘭昆說,你認為之所以會弄成這樣,是因為奧斯在耍陰謀?」
「嗯。」納殊點點頭︰「挑起瑪尼森的擔憂,使他害怕出逃的計劃曝光,一點點地挑動他和你的關係,最後利用你瑪尼森的衝突,把一切大白天下——這樣『亞特蘭蒂斯』就明正言順的是他的了。」
「那給璞音日記本,給悅月潛水艇……」
「也是他……」納殊說︰「雖然不知道他是怎樣把日記弄到手的,可那一定是他!」
布蘭昆不說話了,老久以後,他才歎著氣說︰「那璞音發射核彈……也是他的計謀吧,讓唯一知情的人成為千古罪人……」
納殊把頭靠在手槽邊上,說︰「恐怕也是,不過這也沒關係……只要她安全,這就行了。」
當兩人在如同囚房一樣的病房裡對話時,璞音正在「人穴」的廢墟前,和她在一起的,還有好些人。
「看來……我們被布魯卡尼趕跑,反而保住了小命啊!」奧斯卡說。
「嗯!」說話人正是璞音,幾個月的時間,她那本來細嫩的皮膚也變得像巖石一樣粗糙︰「你說……別的地方還有人類殘存,是真的嗎?」
「情報顯示是這樣。」
「那好,我們出發!」璞音握住胸前的小瓶,甩開大步向前走——裡面放著的,是悅月的骨灰。
其他的人跟在璞音身後,因為風太大,都聽不見她看著茫茫荒漠時的呢喃︰
「明明以前是我想當人魚的,怎麼現在又跑到地面上來了呢?不懂啊……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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