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再見大地
「土地……隨水聲……變幻千年……」淒怨的歌聲在海港的空氣裡四處飄盪,穿過防毒服的面罩,鑽進人們的耳朵裡,刺進人們的心裡。
二十四歲的林仲把面罩擱在額上,正扯開喉嚨大聲地歌唱。嚴格來說,所謂的「歌聲」不過比野豬發情時的咆哮好聽一點,但是身邊的人卻全不介意,甚至還有人一邊聽一邊悄悄地抹淚。
因為今天,人類就要和陸地告別了。
自工業革命以來,不曾間斷的污染、無休止的排放、還有多次核生化武器的使用,地球的空氣和大地早已經不適合人類生存。受到重度污染的地區,只要把防毒面罩脫下三分鐘,便會因為肺部潰爛而死。僥倖不死的,半年內也會患上無法救治的幅射疾病。
為了使人類不至滅種,殘存的國家通過了協定,把倖存者加以挑選,然後遷移到海底裡去,建立海底都市,重新發展文明。理所當然地,這些被挑選出來的幸運兒,要麼是學識淵博的學者、專業人士;要麼就是權力核心、富商巨賈。
今天,是最後三艘移民潛艇啟航的日子,林仲是其中之一。
「喂,唱歌的那個!」路過的衛兵看見了林仲,指著他喊︰「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快把面罩戴回去!」
林仲看也沒看衛兵一眼,自顧自地哼著小曲。
惱怒的衛兵急步走過來,伸手就想抓住林仲的面罩,卻被突如其來的,伴隨火光的巨響震撼了——
「轟!」
幾發迫擊砲彈越過海港的圍牆,擊中一輪運輸油料的汽車,瞬間爆炸的火球,將附近的房屋、物資和人員都點燃了。秩序井然的撤退,變成了混雜著慘叫的煉獄。
林仲被爆炸的衝擊波一轟,腳下失了平衡,眼看就得往海裡掉下去,黑黝黝的海水裡,建造海港時倉促留下的尖銳鋼筋清晰可見。
「嗯?」一隻強而有手的手臂攔腰抱住了他,這時林仲的兩隻腳已經懸空了,只差那麼一點,他就得被鋼筋插個對穿。
「謝……謝謝!」回頭一看,那是一個和自己同齡的人,一頭淡綠色的頭髮在滾滾濃煙裡分外顯眼。
救人者搖了搖頭,說「不要緊,下海的每一個人,對人類來說都是極重要的。」說罷扶穩了林仲,自己一人率先跳進了船艙。
「上船,快上船!」衛兵橫起槍枝,硬把亂成一團的人們推進船艙裡去——從潛艇內部看出去,就像從絞肉機出口掉下的免治牛肉一樣。
林仲是最後一個被擠進潛艇的,在失去平衡的一剎那,他深深地吸下一大口屬於陸地的空氣,忍受著肺部被灼燒的痛苦,向天空高聲地宣告︰
「即使一百年,一千年,我們人類,還是要回來的!」
林仲的呼叫,很快就被下潛的水聲淹沒了,在海港外的人,完全不曾注意到。
這裡距離海港只有一座小山的距離,幾輛小汽車歪歪斜斜地停在路邊,高昂的迫擊砲憤怒地指向天空,來不及褪去的硝煙在陽光下泛著藍光。一個混身纏滿了防水布的男人,正對著通訊器咆哮︰
「我管你死多少人!你給我他媽的打光他們!」雖然嘴巴和話筒間相隔了七八層防水布,還有三個外科口罩,但是咆哮仍然把在場人的耳朵震得發痛。
「你們這群該千刀殺的貴人!」摔下通訊器後,這個人嘴裡還在痛罵︰「丟下我們不管了是吧,你們就先開心開心,總有一天,我要你們百倍血償!」
汽車上的迫擊砲彈很快就轟得一幹二淨,一個身上冒著煙的人從前線跑回,揭開防毒面罩,伸手就往桌子上的一杯淨水摸去,卻挨了衛兵狠狠一巴掌︰
「這是留給大哥的,沒分吋的家伙!」
「咳咳……咳!沒關係。」被稱作大哥的人,清了清因為咆哮和毒煙而浸出血絲的喉嚨說︰「他們……咳咳,更辛苦一點。說吧……咳!前線怎樣了?」
報信的人咕嚕咕嚕地把淨水全灌進了肚子,臉上有了生命的光彩,但嘴裡說出的卻不是什麼好消息。
「就……炸死了幾個人……咳咳!三艘潛艇……都下潛了!」
「呯!」「大哥」一拳砸在桌子上,木製的桌板馬上裂開了一道縫兒,然而他隨後嚥下一口唾沬,沉著聲音說︰「通知所有人……咳,我們回去。」
衛兵的眼睛立馬瞪得滾圓︰「大哥我們不打啦?就這樣饒過那那那……那些人?」
「誰說的!」「大哥」的頭髮向上迸起,像極了雄雄燃燒的火焰︰「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們要下海裡去,好好算這筆帳!」
二 歷史
下文摘錄自,《亞特蘭蒂斯殖民地當代年表》,筆者已作最大努力還原歷史真貌,唯本人學養有限,思殆筆拙,望各歷史學同儕批評指正,不勝感激!
2070年7月,聯合國啟動「人類海洋遷移計劃」。
207?年?月,海底殖民地「亞特蘭蒂斯」建成。
2077年12月,「人類海洋遷移計劃」啟動,第一艘移民潛艇下水。
2078年5月,最後一批人類遷入海洋。同日,下水海港發生煤氣爆炸,多人死傷。
2079年?月,「亞特蘭蒂斯」第一任政府上任。
2088年?月,「大地之母」組織在主持人的婚禮上宣告成立。
2091年4月,「美人魚」集團取得醫療營業執照。
20??年?月,第一名海洋適應改造人娜拉.辛遜出院。
210?年?月,「大地博物館」免費向國民開放。
2103年5月,「大地博物館」抗壓水管破裂,海水湧入造成大量地上史料被毀,館主林仲死亡。
2103年7月,「美人魚」集團宣佈支持第一萬零一名海洋適應改造人參選議員。同年10月,議會選舉落幕。
2104年11月,「亞特蘭蒂斯」議會決議︰廢除「公元」紀年,改行「海洋新曆」。
2105年1月,「亞特蘭蒂斯」公佈「黑川」的範圍及深度。
……
……
……
三 生日、出走和流星
現在是「亞特蘭蒂斯」的清晨,抗水壓外殼「天穹」的中層,螢光太陽緩緩地升出了地平線,在暈暗的海洋中發出白色的光芒。居住在此的十二萬八千名行人類,和十三萬七千零六百名適人類,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林家的長女林璞音立在睡房的門前,臉色沉了一會,她定了定神,勉強擠出一點笑容,扭動門把推開了門,大廳的事物混合著泥土的腥臭撲面而來。
這是一間和「海洋」沒有半分聯繫的房子,牆上掛的盡是雄偉的地上建築,有穿刺入雲的鐵塔,有橫跨千山的巨牆,也有突立黃沙的獅子。璞音的左側一角,種滿了大大小小的陸生植物,闊大的綠葉在孩光燈下蒸騰出一絲絲的水汽,偶爾一隻六足的甲殼小動物從泥土中爬上地面。
「嗦嗦嗦!」右側響起不寒而慄的摩擦聲,一條長身無足動物,正窩在玻璃缸的黃沙中,口中咬著一頭白色小動物,已經吞下大半,只露出垂死掙扎的一條小尾巴。
「噁!」她感到酸液從胃裡翻湧而上,急忙轉過頭去,結果和某人的胸膛狠狠地撞在一塊。
胸膛的主人屬於一個高個子,肌肉紮實得像從煉鋼爐裡鍛打出來,泥土和汗水浸邊子棉質背心,濃烈的土腥鑽進璞音的鼻子,她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早上……早上好,哥哥。」
高個子退後了一步,像磚牆一樣的臉龐出現在璞音的視線中︰「早。」說完他轉過身,把一袋子的落葉和枯枝丟進了門邊一個大桶裡。「來,把菌種拌勻。」高個手伸手遞來一個髒兮兮的鏟子。很溫柔,但是極堅決。
璞音用兩根指頭掂起鏟子,側著臉往木桶裡看,只見一堆堆的泥土蠕動著,原來是一些細長的、棕褐色的生物在拱進拱出。
「嗚哇!」一股惡寒直衝上璞音的後腦,她腳下一浮,連人帶鏟子摔在了地上。
高個子的臉繃得更緊了,他說︰「這叫蚯蚓,知道嗎?有了它們,大地才會肥沃,水份才會留在地裡,植物才會長大。」
璞音忍下嘔吐的衝動,連連點頭說︰「嗯……嗯嗯!我知道……了。」說完就要往門外走。
「等一下。」高個子突然攔住了她。
「怎麼了?」璞音不耐煩地問。
「揭起裙子。」
「你說什麼?」璞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我叫你揭起裙子。」高個子的要求極離譜,可是態度毫不含糊。
「我……我為什麼要揭裙子你看!」璞音起床到現在所累積的怒氣猛然爆發出來,血液衝進大腦,把小圓臉漲得通紅︰「難道就因為你是我哥?開什麼玩笑!我已經長大了!」
高個子沒有駁斥也沒有責罵,他「呼」地彎下身子,一手就把璞音的裙子撩起,被輕柔雪紡遮蓋著的細長小腿,正被連著鰭狀荷葉邊的長襪緊緊包裹著,遠遠看去像極了一條泛起細碎鱗光的魚尾巴。「我不是說了,以後不能穿這襪子嗎?把自己當成魚了?」
「我想當魚開你什麼事!你這個……你這……神經病!」璞音著實想不出什麼罵人的話,只好隨口丟出「神經病」二字。淚珠快從眼角邊滾下來了。
「我們林家……是大地的兒女,不是海裡的魚!」高個子的怒氣,終於也噴發了,握著璞子裙子的一隻手,突起一條條的青筋。
「放開你的手!」璞音輕輕一拉,裙擺紋絲不動。她心裡一發狠,「哧啦!」地一撕,美好的長裙被撕出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裂口。布料的碎片從大腿上滑下,露出了粉嫩的肌膚,粉白色的內褲蕾絲在裂口間隱約可見。
「你要看是不是,我把全身脫光給你看好不好?」璞音咬著嘴唇,衝進房間換了一條海藻紅的短裙,「呯」地摔門離去。
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璞音喘著大氣,雙腳重重地踏在地板上,來來回回走了半個小時,臉上的赤紅色才消減了一點。她把靴子上的皮繩緊了緊,在走廊盡頭的地板上,扭開了一個圓形的按鈕。
大於一個單位的壓縮空氣爪按鈕的縫隙裡噴湧而出,吹開了一呎範圍裡的塵土,一扇閉合得天衣無縫的鋼門,從地板上慢慢移開,露出了短短一截玻璃管道,深邃的海水在管外的空間流動著。
璞音按著管道的邊緣,縱身一跳跳進了管道的末端,這裡是一個圓球形的空間,前方是一望無邊的海水,後方是複雜的維生和推進器械。
用鑰匙打開了前方儀表板的電源,動力在機器的迴路中流轉著,電流從質子燃燒電池衝進引擎的線圈,海水被螺旋槳切過,捲起兩條無形的暗湧,單人潛艇的艇壁微微震盪著。
「咔嚓!」她舉起一手,關上了聯接管道的鋼鎖,然後一腳踏下油門——
伴著「咕嚕」的悶響,潛艇像熟透的果子,從大樹枝上掉進海中,浮力輕輕地往上承托潛艇,璞音的眉頭感覺到了一絲輕鬆——就像嬰孩被母親的羊水保護著一般,很安心。
潛艇開始在水中航行,人造太陽發出的營光儘儘照亮了前方五米的航道,璞音不得不把照明用的大燈打開——即使消耗極昂貴的電力。不遠處的一處十字航道,一群適人類少女正在等綠燈,身體的典線在水中玲瓏浮現,她們低著頭,耳沿的舌腮下上翻動著,間或爆發出一陣陣的大笑,背上的五彩肺鰭一搖一晃,像極了鑲滿寶石的旗幟。
璞音看得快癡了。
「喂!」突然間,有人敲打潛艇的玻璃窗。
璞音定眼一看,窗外冒出一張鵝蛋臉,長長的淡綠色頭髮在水中散成千條細線,正對她微笑著。
「悅月!」
在「亞特蘭蒂斯」的一處街角,璞音和悅月正面對面地坐著——這樣說也許有點不對,因為悅月的位置比璞音低了三四個台階。
被改造成如同美人魚一樣的適人類,氧氣的取得是來源自背部的肺鰭,就像海生動物的腮板一樣,在海水中進行高效的氣體交換。這點也使得適人類和沒有接受過改造的「行人類」交往很是麻煩。即使適人類仍然保留了直接呼吸空氣的鼻道,但是長久離開水也是不行的。悅月之所以坐得比璞音要低,那是因為她把肩膀以下的地方都泡在水裡的緣故。
「生日快樂喔!」悅月看著正大口大口吃冰淇淋的璞音說。
「嗯?」
「你忘了嗎?今天是海洋新曆六月八號,是你的生日啦!」悅月伸出食指,長長的白色指甲在璞音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啊……啊!」璞音現在才想起,今天為什麼穿這麼漂亮的原因。
「和哥哥吵架了?」悅月問道。
「你怎麼知道?」璞音沒好氣地說。
「每一次你不開心的時候,不總是拉著我,然後一個人大口大口地吃冰淇淋嗎?」
「喔……嗯……」
悅月像安慰女兒的母親,輕摸著璞音的頭說︰「還是因為……你想接受手術的事?」
璞音沒有回答悅月的問題,而是幽幽說︰「在我家,從來不慶祝海洋曆的生日,哥哥說……那是魚才會遵守的曆法,但是……但是我的公元曆生日……就是爸爸去世的那一天。」她的眼睛死盯著杯裡的冰淇淋,幾顆淚珠重重地落在奶油上。
「你忘了嗎?今天你十六歲,已經是成年人啦!」悅月像發生了什麼寶物,突然間驚奇在叫道。
「那……又怎樣?」璞音用餐紙抹了抹眼角問。
「那就是說,你已經是個法律上的成年人了,可以自己替自己做決定啦!而且還可以輟學出來工作!」悅月興奮得臉頰發紅,好像生日的人是她才對。
璞音上一秒還是摸不著頭腦,下一秒可怕的想法隨即從心裡蹦出︰「你是說……那不行,那絕對不行!那樣的話……哥哥鐵定把我殺了!」
「有什麼不可以!」悅月挺直了身子,肺鰭一揚,大片的水花濺上了桌子︰
「手術的費用我讓爸爸給你免了,你現在就到醫院裡躺上三五天,醒來就和我一樣啦!到時候你哥哥再生氣,總不能叫你做手術變回去吧!他要是不認你,你就來我家,我叫爸爸幫你找工作!保證你能生活得好好的!」悅月越說越激昂,身邊的客人還以為,她正在為哪個動員大會的發言作準備。
「但是……嗯……這樣」璞音顯得有點猶豫。
「你不是說過……」悅月左手撐在腰間,好把那一對碧綠色的肺鰭展示出來︰「想和我們一樣嗎?」
肺鰭輕輕地舒展著,隱隱可以看到閃亮的流光,正在向璞音招手。「……好吧!」她點了點頭,給日後的故事下了決定。
一點行裝也不帶在身上,這樣的離家出走會不會是歷史上的第一遭呢?抱著這個疑問,璞音在當天的下午,就住進了「美人魚」集團的醫院,躺在了烅火通明的手術窒裡。
在這裡得說明一下,璞音這位朋友,就是「亞特蘭蒂斯」唯一可以施行「海洋適應改造手術」的私人醫療企業「美人魚」的總裁女兒。在移居海洋後,人類發現自己的身體有諸多的不便,因而產生了把人體改造成適合海洋生存的想法,進而也產生了如此一個行業。到了現在,「行人類」和「適人類」的數目已經不相上下,以至於「亞特蘭蒂斯」也有諺語曰︰「有腳的和有尾的——半斤八兩」。事實上,遷入海底這麼多年,人類手中唯一保持著進步勢頭的,就只有這一類生體改造技術了。
今天不巧,悅月的父親在開會,無緣和他一見。睡在冰冷的手術床上,被白花花的無影燈照得眼睛發麻,璞音緊張地看著來回準備的醫護人員︰「那個……用不著……做什麼特別的檢查嗎?這樣的手術……應該得很慎重吧?」
悅月手裡拿著份文件揚了揚︰「你自己……之前不是偷偷地做過手術前身體普查麼?這點資料我怎可能找不到?」
璞音的臉紅了紅,是的,為了成為真正的海之女兒,這虐年她可是下了不少功夫︰保持身體的柔軟度、長時間在水中浸泡的適應力、流線型的軀體……即使是讓哥哥大發雷霆也要依然故我,為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那我們先跟你介紹一下手術的流程……」護士翻動著平板電腦的頁面說︰「首先,我們會截去你的雙腿,換上連接脊髓神經的人工魚尾——這是最繁瑣的一步;然後你的原生皮膚會被剖去,貼上完全防水的仿生乳膠鱗皮;之後是呼吸系統的改造,肺鰭會被移植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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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著妹妹摔門而去,高個子的哥哥手裡捧著裙子的碎片,用力地向大門扔去。然而這一動作並沒有帶來任何發泄怒氣的效果,輕飄飄的布片落在了腳邊一呎不到的地板上。
高個子的鼻子裡噴出一連串的悶哼,他抬起頭看著左側牆上的一張照片,那是一個精壯的少年人,手裡握著長長的鐵器,滿腳泥濘地站在大地上。下方的白色框框裡寫著一行小字︰
「2059年8月18日,攝於五河子可持續發展農場,林仲。」
高個子一手抄起椅子上的外套,在大門邊等了好一會兒,直至璞音那艘潛艇的引擎聲遠去,他才走出了大門,找到屬於自己的單人潛艇,「突突突」地往妹妹相反方向駛去。
「亞特蘭蒂斯」能源只依賴海水的流動,以及熱泉的高溫,因而不是每處地方都可以享受光明的恩惠,高個子去的街區,便是其中的一例。這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整個世界都浸泡在光天化日下的黑暗中。
好不容易找到了目的地,高個子把潛艇泊在一條玻璃管道下,爬進了大樓的入口。
推開搖搖晃晃的木門,一股陳腐的濕氣叫高個子混身不舒服,這是年久失修的氧氣管道,因為濕氣滋生了大量的髒物導致的。聽說以前在陸地上,還會造成足以致死的傳染病,幸虧這都是過去式了。
天花板上排著幾個瓶子,發光細菌在化學藥品的刺激下發出藍藍的螢光,這就是「大地之母」組織唯一可以使用的光源。
「你好。」
「哎。」
「早安。」
過道裡的人看見了高個子,紛紛和他打招呼,可是越往裡走,人的臉色便越冷漠。最後,他在一個戴眼鏡的矮個子前停下了腳步。
「喔,尊敬的密斯特浩戈‧林,你好你好!」站了老半天,矮個子才抬起頭,用西式語法向這位東方先生打起了招呼。
「我叫林浩戈,不是浩戈‧林。」高個子試圖糾正對方的錯誤。
「知道啦知道啦,浩戈‧林先生。」矮個子擺了擺手,說︰「那,今天過來是因為什麼事呢?」
「議會選舉的事,奧斯先生。」林戈浩說了一半沒有說下去,示意矮個子自己意會。
矮個子——奧斯先生把身子挪了挪,好讓身子坐得更舒服一點︰「喔……請說吧……」言語中帶著不耐煩。
林浩戈從懷裡摸出一張地圖,「啪!」地摔到桌子上︰「你好好看看這個…………」他的指尖壓在「亞特蘭蒂斯」選擇區分佈圖的一角質問道︰
「這裡,你不會忘記是什麼地方吧?」地圖上三條航道交錯而過,匯合點正處在一個三角形小島上。有人在這個起不眼的地方,打上了觸目驚心的一個紅圈兒。
「喔喔喔,你這一說我就記得了。」奧斯先生竭力擺出「恍然大悟」的表面︰「那是『大地博物館』的舊址吧!有什麼問題?」
「問題?你還有臉問我『有什麼問題?』!」林浩戈的說話聲變成咆哮︰「那裡是我們『大地之母』起步的地方啊!現在你竟然要撤出這個選舉區?你對得起我父親嗎?」
奧斯舉起一根食指,輕輕地在紅圈外稍遠一點的地方點了點,說︰「你好好看看,這裡還剩多少人口?都好幾十年了,本來住在那裡的人都走光了。你知道現在有多少人住在那兒嗎?不到一百人,不到一百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
「那又怎樣,那裡是我們的根!」林浩戈吋步不讓。
「那又怎樣,我們不可能把資源浪費在一個毫無希望的地方。」奧斯把「我們」和「毫無希望」說得特別皇。
林浩戈雙手撐在桌面上,說︰「你這樣做,等於把我們的陣地,白白送給那些下等魚類!」
這時候奧斯身邊忙碌著的女秘書終於看不過眼,走過來斥責道︰
「林浩戈!即使我們的宗旨是回歸大地,可是你不覺得你的發言,實在是過於偏激了嗎?『大地之母』是全體成員的,不是你一個人的!即使係是創始人的兒子!」
奧斯清了清喉嚨說︰「林浩戈先生,我很遺憾,在22世紀的今天,竟然有人還會說出自20世紀上半葉開始就已經被視為絕對邪惡的言論。更何況你的妹妹……」他把話說到一半,卻不說下去。
「我的妹妹怎麼了?」
「怎麼說好呢……」奧斯悠哉游哉地揉搓太陽穴︰「我的朋友聽說,你的妹妹在下午大概一點左右吧,和一名綠色頭髮的適人類,走進了『美人魚』集團的總醫院……啊,請您先不要激動。誰知道呢?也許只是她們兩個小女生,突發奇想打算去手術室裡吃個下午茶罷了。」
奧斯的話愈發有禮,林浩戈的臉色便愈發難看,白色、紅色、黑色在他的眉間走馬燈似地轉換。最後,他連摔在桌子上的地圖也來不及撿回,便三步併作二步衝了出去。
「呼……」待潛艇運轉的聲音離遠了,女秘書才長長地出了口氣︰「總算把這瘟神送走了。」
「嗯。」奧斯把杯子裡的茶水一飲而盡,臉上也現出疲態︰「如果林仲不是他父親,我老早就把他送進瘋人院裡了,省得在這裡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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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出麻醉氣體的喉管插上了璞音的呼吸器,醫生說︰「我數一、二、三,你到第三的時候就深呼吸,這是麻醉的第一步,知道了嗎?
「嗯!」
「雖然以我們的技術來說是絕對沒有問題的,不過根據法律,我們得跟你說明一下︰你所接受的手術,據醫學統計,存在著一定的死亡機率。基於個人自由意志的體現精神,你還有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醫生和護士準備完畢,舉起空白的雙手,在無影燈下有如天使翅膀一般,朗聲地誦道。
光線穿過眾人的指縫,落在了璞音的眼裡。那一束束的光線,像極了小腿上的一條疤,那是小時候在家裡現玩時,被供暖器葉片刺傷的。那時年紀很小,流了一地的血竟然不覺得痛。為什麼沒有哭叫呢?明明是流了好多的血,為什麼沒有哭叫出來呢?
是因為不想干擾父親和哥哥嗎?他們照料植物時,一定不想被人打擾。一定是因為這樣,自己才整整忍耐了好幾個小時。
睡完這一覺,小疤從此就和自己永別了。自己再也不會感受到行走和奔跑時,血液奔流的脈動吧?即使人工魚尾有液壓游動的裝置,那都是微壓力感應器的工作了。這道小疤的分量,突然間沉重起來,沉重得要把自己從海裡拉進海泥中去。
「嗯……我……嗯,沒問題的。」璞音覺得,這像是另一個人在代替自己說話。
「那好,我們正式開始麻醉程序。」
冰冷的面罩覆上了口鼻,帶著濕氣的化學氣體滾滾地湧進,醫生舉起了三根手指︰「來,按剛才教你的做,一、二……」
同一時間,一位年青男子正在醫院的接待處大吵大鬧︰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聽見了沒有?你們這些下等魚類!」
幾個身強體壯的保安衝上來,挾住男子的雙臂往外拖,雖然天天在溫室裡種地,可是這並不代表他的力氣比其他人優勝,眼看著就要被趕出醫院的大門了。
「人類,只屬於……大地啊!」林浩戈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因為喉頸過份使勁的原因他仰起了頭,這使得他看見了,「亞特蘭蒂斯」歷史上最震撼的一幕︰從外界而來的恐怖襲擊!
一顆發著白色亮光的物體,正穿過厚厚的海水,向著醫院所在的地方飛來。那種速度,即使是這裡的潛艇也望塵莫及,它的身後沒有螺旋槳之類的物體,竟是直接以噴射裝置航行,一波波的白色暗湧從它身後噴出,在「亞特蘭蒂斯」的「天空」裡畫出魔龍般的痕跡。
在場的人都呆住了,而林浩戈是唯一一個叫出這東西名字的人︰
「流星!」
「咣!」流星先是擊穿了「亞特蘭蒂斯」的抗水壓外殼「天穹」,然後一頭砸在醫院的外牆上,隨即轟出一個碩大的裂口。要知道,「天穹」足有一米多厚,能夠將這麼厚的抗壓玻璃擊穿,還有餘力破壞建築物,這絕不可能是「亞特蘭蒂斯」本身的技術。
超空化魚雷,林浩戈的腦子裡響起一個古怪的名字。那是在父親留下的書本中看到的,人類還沒有遷入海洋時的技術。利用空氣造成零摩擦障壁,使武器在海水中快速通行。相比之下,殖民地的潛艇只不過是年老的海參而已。
對於古代技術的敬佩很快就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現在林浩戈的心中只有一把聲音︰出大事了!
讓我們把注意力拉回璞音的身上,變故發生的時候,她已經吸下第一口麻醉氣體,即使猛烈的撞擊叫她內心驚愕不已,可是肉體反應的能力早已被剝奪了。在陷入昏迷之前,她看到的是如下景象︰
「流星」所破壞的,正好是手術室門外的走廊,爆風將鋼制的門炸飛,大量未經消病毒的空氣鑽進了無菌室。悅月像條件反射一樣,一搖尾巴擁了上前,以身體擋住了手術床。
從走廊進來一個人影,黑短衣黑短髮,手中拿著一把黑色的東西,人影說了一些什麼,好像是男性的聲音。雜亂燈光下,這個人肩膀上的一頭小蝎子活靈活現。
看到這裡,璞音已經撐不下去了,在合上雙眼的時候,她想起了一個從父親聽來的,人類在陸地生活時的一個傳說︰
「如果少女看見少年乘著流星降下,那麼她將成為世界變動的旋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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